第334集:卫鞅的忧虑

“他若敢,臣便依法处置他。”卫鞅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法典要让所有人信服,就得让反对者也看见,法不避亲疏。”

三日后,法典编纂处设在了栎阳宫的偏殿。车英带来了三百车旧案竹简,堆满了半间屋子;赵佗捧着捆从魏国买来的《法经》抄本,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;公孙贾来得最晚,进门时脸上带着冰霜,手里的青铜剑撞在门槛上,当啷作响。

“左庶长倒是会选人。”公孙贾冷笑,“让我这个公族门客来编削夺公族特权的法典,是想羞辱我家主君吗?”

卫鞅正在校订“军功爵”条款,闻言头也没抬:“去年公子虔的封地因多占水源被罚,按旧俗可赎免,按新法却不行。你说,是旧俗对,还是新法对?”

公孙贾的脸瞬间涨红。他记得那天主君在书房砸碎了七件玉器,骂卫鞅是“魏来的豺狼”。可转过年开春,封地的新渠通水时,那些被没收的田亩竟比往年多收了三成——按新法,公田的收成要分三成给耕种的庶民,百姓们在渠边立了块石碑,刻着“法平如水”。

“编不编在你。”卫鞅将一卷竹简推过去,“若觉得不公,可在条款旁批注你的理由,我会呈给君上。但有一条,不许改原文一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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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孙贾盯着竹简上的“废世袭”三字,指节捏得发白。最终,他还是搬了张案几坐下,从怀里掏出卷自己抄录的《秦地旧俗考》,啪地放在桌上。

编纂法典的日子像渭水的流沙,悄无声息却从不停歇。卫鞅住在偏殿的耳房里,三个月没回过府邸。他常常在烛火下工作到天明,铜镜里的鬓角渐渐生出白发,眼窝也陷了下去。车英见他总啃干饼,便从家里带些肉羹来,却总被他忘了吃,直到发酸才想起。

“‘什伍连坐’是不是太苛了?”赵佗揉着发红的眼睛,指着竹简上的条文,“上月栎阳有户人家藏了逃兵,连坐的十户里有三家是孤寡。”

“苛?”卫鞅拿起另一卷竹简,“去年函谷关的戍卒里,有七人是逃兵的同乡,却知情不报。若不是连坐,秦军早成了散沙。”他忽然放缓了语气,“你去问问那些孤寡,他们宁愿被连坐,还是宁愿魏军打进来,像二十年前那样,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掠去做奴隶?”

赵佗沉默了。他想起小时候在稷下学宫,齐人总嘲笑秦国人野蛮,可去年他随君上东巡,在函谷关外遇见个从魏国逃来的老妪,说魏军为了凑军粮,把她的三个孙子都杀了熬汤。

公孙贾一直没说话,只是在批注里写满了反驳。“禁止私斗”旁,他写“秦人尚武,私斗是血性”;“民有二男不分家者倍其赋”旁,他写“兄弟共财是古法”。直到那天编到“太子犯法,太傅受刑”,他猛地将笔摔在地上:“荒谬!公族子弟怎可与庶民同罪?”

“那你说,谁该有罪?”卫鞅抬眼看向他,目光像淬了冰,“二十年前,先君在河西中箭,就是因为公族子弟临阵脱逃。若那时有此法,谁敢逃?”

公孙贾的脸霎时变得惨白。他的父亲就是那场战役的逃兵,按新法当腰斩,可先君念及旧情,只罚了他为奴。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:“若法能公正,我死也甘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