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集:法典的编纂

“加一条。”他对惊醒的赵亢说,声音里带着点疲惫,“奴隶斩首者,除其奴籍,与庶民同爵。”

赵亢猛地抬起头,老花镜掉在地上:“左庶长,这……这可是亘古未有啊!”

“那就让它有。”卫鞅捡起眼镜,镜片上沾了片墨渍,“去把黑坨子的卷宗找来,附在‘爵律’后面。”

天快亮时,景监来了。这位内侍监总管总是穿着身半旧的锦袍,袖口磨出的毛边里藏着股淡淡的墨香——他年轻时也读过几年书,只是后来入宫当了内侍。

“君上让小的送些点心来。”景监把食盒放在案上,打开时热气腾腾的,里面是刚蒸好的黍米糕。他瞥见案上的“刑律”,眉头微微一皱,“‘弃灰于道者黥面’,是不是太苛了?前日里我家邻居的小娃,就往街上扔了把柴火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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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鞅拿起块黍米糕,咬了口。甜糯的滋味里,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稷下学宫,齐人笑秦地街道脏如猪圈。那时他就想,要变的不只是法度,还有秦人骨子里的散慢。

“你去看看栎阳的街面。”他咽下糕点,指腹蹭过“黥面”二字,“去年推行新法前,雨天走路能陷到膝盖。如今呢?”

景监想起今早来时,街道被扫得干干净净,连排水沟都疏通了。上个月卫鞅让人在街角砌了二十七个灰坑,谁要是乱倒灰,立刻就有人举报——按新法,举报者能得半斗粟。

“左庶长是想……”景监恍然大悟,“让秦人知道,法不只是罚,更是过日子的规矩。”

卫鞅没说话,拿起“工律”竹简。上面“为器同物者,其小大、短长、广狭必等”的字样,是他照着魏国的兵器作坊章程改的。去年秦军的戈矛,长短不一,有的士兵挥起来能打到自己人。

“让冶铁坊的工匠来看看这个。”他把竹简递给景监,“告诉他们,下个月要是再造出长短不一的箭簇,就按‘工律’治罪。”

景监刚走,外面传来争吵声。一个士子正扯着赵亢的袖子,脸红脖子粗地喊:“‘议令者诛’?这是堵天下人之口!孔夫子说‘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’,可也没说要杀啊!”

卫鞅走出去时,那士子还在嚷嚷:“我游学列国,见过齐威王纳谏,见过魏文侯听言,从没见过不让人说话的法!”

卫鞅接过他手里的“杂律”竹简,看着“议令者诛”四个字。这是他昨夜加上的,甘龙的门生总在酒肆里说新法坏话,上个月有个里正听了,竟拖着不交粮税。

“你去过河西吗?”卫鞅忽然问。

士子愣住了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“我去过。”卫鞅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那里的秦民,被魏人当成牲口卖。他们想说话,可魏人连让他们喘气的地方都不给。”他把竹简拍在案上,震得尘土飞扬,“等秦国东出函谷关,收复河西,我就让你们议。现在?谁敢坏新法,谁就得死。”

士子被他眼里的狠劲慑住,张了张嘴,终是没再说什么。

三个月后,法典初成。整整三百六十枚竹简,分装在六个漆木箱里,堆在卫鞅的书房。赵亢带着士子们核对最后一遍,有人发现“厩律”里“马瘦一寸,罚厩啬夫一盾”的“寸”,用的是秦地的度量衡,比魏国的短些。

“要不要改成魏尺?”有人问。

卫鞅正在给木箱上漆,闻言直起身:“就用秦尺。”他拿起刻刀,在箱盖内侧刻下一个“秦”字,刀锋深透木骨,“咱们是秦人,写的是秦法,凭什么用魏人的尺子?”

这日傍晚,孝公来了。他没穿朝服,只着一身素色布袍,手里还拿着本各县报上来的农桑账册。看到六个漆木箱,他眼睛亮得像星子,伸手想去摸,又怕弄脏了新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