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步走向书房,案上的《秦地舆图》还摊着。昨夜看了半宿的河西地界,此刻被晨光染成暖金色。甘龙取过狼毫,蘸了些朱砂,在阴晋城的位置圈了个红圈——那是二十年前秦献公中箭的地方,也是去年秦军收复的第一座城。
"拟奏疏吧。"甘龙对跟进来的杜挚说,"除了说愿助商君修法典,再加一句——臣请为新法监,督查百官守法。"
杜挚握笔的手一抖,墨滴落在竹简上,晕开个深色的点,倒像是地图上新增的一座城邑。
午时的日头正烈,甘龙带着奏疏往宫中去。街面上的人比往日多了三成,挑着新粮去官仓的农夫,推着铁犁的匠人,还有背着行囊的三晋流民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。守城的兵卒不再盘查行人,只盯着来往的车马是否超载——按新法,超载者要罚徭役,而举报者能得赏钱。
"太傅大人!"有人在路边喊。
甘龙勒住缰绳,见是个穿着粗布襦裙的妇人,手里挎着个竹篮。他认出那是前几年在朝堂上争辩时,被自己斥为"妇人之见"的里正妻。
"我家那口子,凭织布得了赏钱,买了半亩桑田!"妇人笑得眼角堆起皱纹,从篮里拿出块新织的锦缎,"您看这成色,不比魏人的差吧?"
锦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光,甘龙伸手摸了摸,质地竟比自己府中珍藏的还要细密。他忽然想起卫鞅初入秦时,在五羊皮馆跟人争论"利出一孔",说要让秦人的布帛能换遍天下。那时自己只当是狂言。
"好手艺。"甘龙松开手,指尖还留着丝滑的触感。
到了宫门前,正撞见景监带着几个内侍搬竹简。那些竹简码得比人还高,上面都贴着"新律"的封条。景监见了甘龙,忙拱手行礼,昔日黥面的疤痕在日光下淡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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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商君在修律?"甘龙问。
"是,"景监笑道,"商君说要让新法像渭水一样,流到秦国每一寸土地。"他忽然压低声音,"太傅,前几日公孙贾府里的事......"
"我已奏请督查百官。"甘龙打断他,"该怎么处置,按新法来。"
景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躬身道:"君上要是知道太傅肯相助,定会高兴的。"
甘龙没说话,径直往朝堂走去。路过议政殿的偏厅时,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。卫鞅的声音清亮如钟:"户籍不清,徭役不均,强军便是空谈!"接着是几个老臣的嘟囔,隐约能辨出"祖制"二字。
他停下脚步,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,在这殿上跟卫鞅争得面红耳赤。那时卫鞅刚立了徙木为信的碑,自己却在朝堂上摔了玉圭,说"乱政之始"。可如今,连最偏远的陇西都在报户籍,那些捧着旧账册的县吏,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增减人口。
"太傅来了!"有人喊了一声。
争执声戛然而止。卫鞅转过身,玄色的卿大夫朝服上沾着些墨迹,见了甘龙,微微颔首:"太傅身体好些了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