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的风突然紧了,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卫鞅将竹简归拢时,发现嬴驷正盯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布满老茧,虎口处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——那是变法初期,他亲自动手铸造农具时被铁水烫的。
"公子虔说,新法酷烈,失了民心。"嬴驷忽然开口,烛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,"前日宫门外,有老者哭着说,他儿子只因误了徭役期限,就被削了爵。"
卫鞅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知道那老者的儿子——那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,借着徭役的名义在外赌钱,耽误了修渠工期。按新法本应处斩,还是卫鞅亲自改判为削爵。
"君上可知那渠的用处?"他弯腰从木匣底层抽出一卷地图,手指点在泾水沿岸,"那渠能灌溉关中万亩良田。去年冬天,渠边三个里的百姓,每家都多收了三石粟。那老者的儿子误了工期,耽误的是几百户人的生计。"
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市集上,看见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,正给孩子买糖人。那妇人曾是贵族的家奴,新法废除奴隶制后,她分到了两亩地,如今竟能有余钱给孩子买零嘴。这些事,公子虔不会说,甘龙那些人更不会说。
"臣刚入秦的时候,"卫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"在栎阳街头看见个孩子,饿得啃树皮。臣给了他块麦饼,他狼吞虎咽吃完,拉着臣的衣角问,什么时候能天天吃上麦饼。"
嬴驷的睫毛颤了颤。卫鞅知道,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微服私访,在乡下看见的那些骨瘦如柴的孩子。
"现在,"卫鞅的声音陡然清亮,"关中的孩子,哪个不是面色红润?哪家仓里没有存粮?君上,那些贵族说新法严苛,可他们从未挨过饿,从未见过家人因为交不起赋税被卖为奴隶!"
四、铜爵里的酒
内侍端来酒爵时,卫鞅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发疼。青铜爵碰撞的脆响,让他想起十年前,孝公在朝堂上举起酒爵,说"变法若成,孤与商君共饮此爵"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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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商君觉得,秦国能称霸诸侯?"嬴驷的手指摩挲着爵沿,酒液在爵中轻轻晃荡。
卫鞅仰头饮尽杯中酒,酒液辛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小腹。"臣敢断言!"他猛地将爵顿在案上,青铜与木案碰撞的巨响惊得烛火跳了跳,"魏国经马陵之败,元气大伤;齐国虽强,却偏安一隅;楚国地大,却贵族林立,如同散沙。"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按在函谷关的位置:"只要君上坚持新法,五年内可收河西,十年可据崤函,十五年定能东出中原!到那时,列国谁敢不仰我秦国鼻息?"
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,殿内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。卫鞅看见嬴驷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,从关中平原到河东之地,从函谷关到咸阳城,那目光里渐渐燃起了什么,像寒夜里被火星点燃的柴薪。
"可那些旧贵族......"嬴驷的声音里带着犹豫。
"君上!"卫鞅猛地转身,烛火在他眼中烧得更旺,"商、周之所以衰亡,就是因为贵族特权太重,法度如同虚设!秦国若要强盛,必须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