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涓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景监见状,只得拿起竹简退了出去。石屋内,冷月的清辉渐渐移到木床上,照亮了那枚刻着“魏”字的玉珏,也照亮了庞涓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泪水。他知道景监说得没错,魏惠王近年来确实昏聩,可他是魏人,是喝着黄河水长大的魏人,他的根在魏国,无论如何也拔不掉。
三、十城换将,秦营议策
三日后的清晨,秦营的了望塔传来消息:一支魏国使团正从东而来,打着“求和”的旗号。商鞅正在校场观看新军操练,听闻消息后立刻赶回帅帐,同时传令让众将前来议事。
半个时辰后,帅帐内已站满了秦国的高级将领。裨将蒙骜一身戎装,甲胄上还沾着操练时的尘土;长史公孙贾捧着一卷竹简,神色凝重;中尉公子虔按着腰间的剑,目光锐利如鹰。众人皆知,魏国此时派使团前来,必然与庞涓有关。
“报——魏国使者求见。”卫士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传。”商鞅坐在主位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。
魏国使者是个年约五十的老者,穿着一身绣着锦鸡的大夫朝服,虽面带疲惫,却依旧保持着贵族的矜持。他走进帅帐,对着商鞅略一拱手,却并未行跪拜之礼:“大良造,外臣奉魏王之命,特来与秦国商议休战之事。”
“休战?”公子虔冷笑一声,“魏军在马陵大败,河西之地尽失,如今倒想起休战了?早干什么去了?”
使者脸上闪过一丝难堪,却依旧强作镇定:“两国交战,损兵折将,于双方都无益处。魏王说了,愿以河西以东的十座城池,换回庞涓将军。”
此言一出,帐内顿时一片哗然。河西以东的十座城池皆是沃土,其中的少梁城更是军事重镇,魏国竟舍得用如此重礼换回庞涓,足见其对庞涓的重视。
商鞅不动声色,手指依旧敲击着案面:“十座城池,确实是份厚礼。只是庞涓乃当世名将,若放回魏国,他日再率军与秦国交战,岂不是养虎为患?”
使者立刻说道:“大良造放心,魏王已许诺,庞涓回国后,便解除其兵权,改任文职,绝不会再让他领兵伐秦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公孙贾上前一步,展开竹简,“当年魏惠王许诺给公叔痤封地,事后却反悔;许诺给孙膑将军相位,转头便纵容庞涓陷害他。这样的承诺,如何能信?”
使者被怼得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商鞅见状,摆了摆手:“使者远道而来,先下去歇息吧。此事重大,本良造需与众将商议后再做答复。”
待使者退下,帅帐内的议论声立刻高涨起来。蒙骜率先开口:“大良造,十座城池可是块肥肉啊!少梁城粮草充足,若能拿下,我军东出便多了一个据点。庞涓虽有将才,但魏国已元气大伤,即便放回,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“不可!”公子虔立刻反驳,“庞涓精通兵法,当年率魏武卒横扫三晋,若非马陵之战中了孙膑的埋伏,我军未必能胜。如今魏国虽弱,但只要庞涓在,一旦缓过劲来,必然会卷土重来。此人不除,必是秦国东出的大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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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子虔所言极是。”公孙贾附和道,“新法推行多年,我秦国虽强,但根基未稳。若为了十座城池放回庞涓,他日他率军来攻,我们损失的恐怕不止十座城池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争论不休。商鞅始终沉默着,目光落在地形图上的十座城池标记处,指尖在“少梁”二字上反复摩挲。他知道,蒙骜说得没错,十座城池对秦国而言确实重要,尤其是在新法需要更多土地来奖励军功的当下;但公子虔和公孙贾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,庞涓的军事才能放眼天下也寥寥无几,这样的人一旦放回魏国,无异于纵虎归山。
“诸位静一静。”商鞅终于开口,帐内瞬间安静下来,“庞涓的才能,本良造比谁都清楚。他若归秦,可助我军横扫六国;他若归魏,必成我秦国心腹大患。魏王用十座城池换他,恰恰说明他的价值远超十座城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帅帐中央,目光扫过众将:“新法的核心,是‘利国者上,害国者下’。十座城池是眼前之利,而除去庞涓,则是长久之利。为了眼前之利而留下长久之患,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“大良造说得对!”公子虔立刻附和,“宁可不要十座城池,也绝不能放庞涓回去!”
蒙骜闻言,也点了点头:“大良造所言极是,末将一时短视了。庞涓确实留不得。”
商鞅见众将达成共识,便沉声道:“公孙贾,你去回复魏使,就说庞涓乃秦国战俘,岂能随意放回?十座城池之事,休要再提。若魏国真想休战,便先割让河西全部土地,再送质子入秦。”
公孙贾领命而去。帅帐内,商鞅再次望向西方,目光复杂。他并非不想留下庞涓,只是庞涓的忠诚太过执拗,如同一把宁折不弯的钢刀,既然不能为己所用,便只能毁掉。这是乱世的法则,也是他推行新法多年悟出的道理——对国家无用的人,再强也只能是祸患。
四、狱中断绝,忠魂归魏
庞涓得知魏国使者前来的消息,是在秦卒送饭的时候。那年轻的秦卒脸上带着惋惜,支支吾吾地说漏了嘴,说魏王要用十座城池换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