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一个身着粗布褐衣的汉子跟着景虎走进帐内。汉子头戴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,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。待帐门放下,汉子才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——竟是赵良。
赵良曾是孝公身边的大夫,与他一同辅佐过孝公,后来因不满新法严苛,辞官归隐。商鞅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,起身道:"赵兄,你怎么来了?"
赵良却没心思寒暄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声音发颤:"商君,快走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"
商鞅心中一沉,却依旧平静:"赵兄何出此言?"
"甘龙、杜挚联合了二十多位老臣,在朝堂上弹劾你,说你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!"赵良急得额头冒汗,"他们还伪造了证据,说你与魏国私通,要借商於新军颠覆秦国!新君已经信了,昨日在朝堂上拍了案,要召你回咸阳问话!"
"我在商於练兵,只为守护新法,何来谋反之心?"商鞅抽回手,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那枚虎符,"新君若还念及变法之功,便不会轻信谗言。"
"念及?"赵良苦笑,"他念的是当年公子虔受刑之辱!商君,你太执拗了!嬴驷不是孝公,他要的是君权稳固,要的是世族支持,你不过是他巩固权位的绊脚石!"
商鞅沉默了。他何尝不知道这些?可他不能走。新法虽推行二十年,可根基未稳,一旦他离开,甘龙等人必定会废除新法,恢复旧制,那些因新法获得土地与军功的百姓、士卒,又会回到任人宰割的境地。二十年心血,不能毁于一旦。
"我不能走。"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"我若走了,新法必废。秦失新法,便如人失臂膀,再无东出之日。"
"那你便要坐以待毙?"赵良急红了眼,"你可知公子虔在暗中联络旧部,只要你一回咸阳,便会被拿下!到时候不仅你性命难保,连你家人都会受牵连!"
商鞅拿起笔,在竹简上写下"以刑去刑,国治;以刑致刑,国乱",这是《开塞》篇中他最看重的论断。写完,他抬头看着赵良:"我家人早已安置在魏国,可我不能去。魏人恨我当年在河西之战击败魏军,不会容我;楚人猜忌外来之士,亦不会接纳我。天下之大,已无我的容身之处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帐外的风雪中,仿佛能看到咸阳城的方向:"更何况,我是卫鞅,也是商鞅。我入秦之日,便将性命托付给了新法。新法在,我虽死犹生;新法亡,我即便活着,也与行尸走肉无异。"
赵良看着他决绝的神情,知道再劝无用,长叹一声:"你这是何苦......"
"赵兄,"商鞅将刚写好的几枚竹简卷起,递给赵良,"烦请你将这个带回咸阳,设法交给新君。这是《开塞》篇的初稿,里面写了我对新法的思虑,或许......或许能让他明白,法治才是大秦强盛的根本。"
赵良接过竹简,入手沉重,仿佛握着的不是竹简,而是商鞅的性命。他看着商鞅,眼中满是惋惜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"我尽力。你......好自为之。"
送走赵良,天已蒙蒙亮。商鞅走出营帐,雪已经停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,一轮残月还挂在西边的天空。校场上,新军已经开始晨练,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雪地的寂静,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薄雾。
景虎走上前来:"君上,那赵良......"
"他是来送消息的。"商鞅打断他,目光扫过操练的士卒,"咸阳的诏书,快到了。"
景虎心中一紧:"君上要回咸阳?那些人分明是设了陷阱!"
"我若不回,才真的坐实了谋反的罪名。"商鞅语气平静,"新法要存续,我必须回去。"
"那属下率新军随您一同前往!若有人敢动君上,属下便率部杀进咸阳,清君侧!"景虎眼中闪过狠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