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邮件提醒,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。这不是单纯的技术争论,也不是简单的利益博弈,而是一场关于话语权、规则制定权、乃至未来科技秩序主导权的角力。
“小余,”主任点了他的名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昨天提交的补充报告我看了。案例很扎实,国际比较也很全面。但现在的局面是,对方不在乎我们有没有道理,而在乎我们能不能顶住压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余年抬起头,“但如果我们现在退让,以后每一次想建立规则,都会面临同样的压力。而且这次退一步,下次可能就要退两步。”
“那你的具体建议是什么?”副主任问,“总不能硬顶着,看着外资真的撤走,国际合作真的中断吧?”
余年调出一份新的PPT:“我的建议是:分化、沟通、提供替代方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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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到第一页:“第一,分化。这些联名的企业,诉求并不完全相同。巨头企业担心的是全球数据治理体系被重塑,影响他们的既有商业模式;中小企业担心的是合规成本;纯研究机构担心的是合作受阻。我们可以针对不同群体,采取不同沟通策略。”
翻到第二页:“第二,沟通。不是闭门开会,而是主动走出去。组织系列研讨会,邀请国内外专家、企业代表、伦理学者、患者团体,公开讨论每一条争议条款背后的考量。把我们的担忧、数据出境的真实风险、以及国际上正在形成的监管趋势,讲清楚。”
翻到第三页: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提供替代方案。条例不是只有‘禁止’和‘允许’两种选择。我们可以设计一套‘安全港’制度:企业如果采用经过认证的加密技术、在境内设立合规的数据处理中心、接受定期的第三方审计,就可以适用简化的出境流程。这样,合规成本高的企业,可以通过投资安全技术来降低监管风险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。
“安全港制度……”主任沉思着,“技术上有可行性吗?”
“我咨询过几位信息安全专家,包括我们研究院的程日星。”余年说,“技术上完全可以实现。关键是需要制定详细的技术标准和认证程序。”
“时间呢?从设计到落地,需要多久?”
“如果全力推进,三个月内可以出台框架,半年内可以完成第一批认证。”余年顿了顿,“但前提是,我们要先顶住这三个月的压力。”
副主任苦笑:“三个月……每天四五十封抗议信,国际媒体轮番报道,说不定还有政府层面的外交交涉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盟友。”余年翻到PPT最后一页,“不是所有的国际力量都反对监管。欧洲的隐私保护组织、美国的某些患者权益团体、全球的生物伦理学界,都在呼吁加强对遗传数据的保护。我们可以主动联系这些力量,形成跨国的倡议联盟。当争论从‘中国 vs 世界’变成‘如何负责任地发展科技’时,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。”
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。结束时,主任拍了拍余年的肩膀:“按你说的思路,尽快拿出细化方案。沟通组由你牵头,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。”
回到办公室,余年刚坐下,苏晴就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余年问。
“两件事。”苏晴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第一,沈老师刚才来电话,说他参加的一个高层专家座谈会上,有人点名质疑你,说你在立法过程中‘掺杂了过多的个人经验和情绪’,‘把针对楚啸天案的愤怒扩大到了整个行业’。”
余年沉默。这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“第二件呢?”
苏晴把手机递给他:“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布的外媒快讯,配图是日内瓦晚宴的照片。标题触目惊心:《中国伦理官员在日内瓦为楚啸天辩护?独家现场实录》。
文章断章取义地截取了杨丽娅的发言,将“敬那些既勇于探索,更勇于克制的科学家们”曲解为“肯定楚啸天的科学贡献”,并暗示中国在科技伦理问题上的立场“充满矛盾和投机”。
“这是陷害。”余年放下手机,声音低沉,“针对杨姐,也是针对我们整个团队。”
“需要澄清吗?”
“现在澄清只会越描越黑。”余年摇头,“对方要的不是真相,是要制造混乱,分散我们的注意力。”他看了眼时间,“杨姐那边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,但她现在没法公开回应。我们得稳住。”
话音刚落,余年自己的手机震动。是一条来自陈默的加密信息,只有两行字:
“程日星已获取核心证据,但可能暴露。正在组织撤离。日内瓦方面,杨需立即终止任务,撤离。详情稍后。”
余年心头一紧。他立刻给杨丽娅的加密频道发了紧急撤离指令,又给程日星的紧急联系人发了确认安全的信息。
然后他坐回椅子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,三条战线同时浮现:日内瓦的舆论陷阱,东海的数字追杀,北京的压力围城。
收割之时,也是反围剿之时。
他睁开眼,打开电脑,开始起草那份关于“安全港”制度和国际倡议联盟的详细方案。
风暴已经来了。那么,就在风暴中,把该建的灯塔建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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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内瓦,晚上十一点。
杨丽娅回到酒店房间,第一件事就是拉上所有窗帘,检查是否有监控设备。确认安全后,她才打开手机,看到了余年的撤离指令和陈默的警告,以及那条扭曲报道的新闻链接。
她冷笑一声,没有点开报道,而是直接开始收拾行李。最重要的东西只有两样:那部加密手机,以及一枚伪装成口红、实则储存了今晚所有观察记录和录音的微型存储器。
行李收拾到一半,房间电话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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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盯着那部老式的床头电话,铃声响到第五下,才走过去接起。
“杨女士,晚上好。”是伯格的声音,温和如常,“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。”
“伯格教授,有事吗?”
“只是想为今晚的误会道歉。”伯格说,“我提及楚博士,本意是探讨科学探索的复杂性,没想到会被媒体曲解。给您带来困扰,我很抱歉。”
“不必道歉,教授。”杨丽娅语气平静,“言论一旦出口,就会有自己的生命。您应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伯格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温度降了几分,“那么,容我直说——您明天上午的航班是飞往北京,对吗?”
杨丽娅心中一凛。她的航班信息是加密预订的。
“我建议您改签。”伯格继续说,“不是威胁,只是善意的提醒。有些风景,错过了就再也看不到。有些选择,做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“谢谢您的建议,教授。”杨丽娅说,“但我习惯了自己规划行程。”
“那就祝您旅途愉快。”伯格挂了电话。
杨丽娅放下听筒,迅速完成最后的收拾。她看了眼时间,离原定航班起飞还有九个小时。
太长了。
她改变计划,拎起行李,走向房门。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,又停下。
走廊里,传来极其轻微、但很有规律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她退回房间,从行李箱夹层取出另一件东西——程日星准备的第二件小设备,一个能干扰监控和电子锁五分钟的便携式干扰器。
然后她走向窗边。这里是五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