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天,黑得早。
七点左右,窗外已是一片沉沉的青灰色,只有邻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,在寒夜里晕开一点点暖黄。
七号院堂屋的灯早早亮了。
炉火烧得旺,炉膛里偶尔噼啪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。
晚饭已经吃过,碗筷收拾了下去。
小核桃被奶奶抱去里屋擦洗换衣服了,准备睡觉。
刘艺菲继续跟那堆期末作文较劲,眉头随着学生们的错别字和稚嫩语句时而舒展时而微蹙。
何其正戴着老花镜,就着灯光看报纸,手指无声地在桌面上划着,像是琢磨着什么。
雨水坐在八仙桌靠里的位置,面前摊着那本蓝封皮的硬壳笔记本和供销社的账本。
她没在算数,只是盯着纸面上那几个被自己圈了又圈的数字发呆。
下午在单位,她又看见孙姐了。
孙姐从库房出来,手里拿着个空麻袋,看见她还笑眯眯地招呼:
“雨水,还没走啊?天冷,早点回。”
那笑容跟平时一样爽利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可越是这样,雨水心里越像塞了团湿棉花,堵得慌。
账是实实在在差了一小截,红糖的损耗超出了合理范围。
她私下问了问,有人隐约提过,孙姐家里好像最近有点事,男人病了?孩子上学用钱?
都是零零碎碎的听说,做不得准。
但就是这些“听说”,让雨水没法像对待一个单纯的数字问题那样,硬邦邦地去报告。
她想起自己刚去供销社的时候,孙姐对她确实不错,师傅也好。
供销社也是一个人情社会,大家对雨水这个小姑娘,确实都挺好的。
可现在……雨水用铅笔一下下戳着纸面。
公家的东西少了,不对。
可要是真去报告,查出来真是孙姐,那……
她不敢想孙姐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头,家里要是真困难,那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?
但不报告,自己天天对着这账本,心里头也别扭,像是自己也沾了不干净似的。
要是何雨柱知道她的想法,估计能笑死,后世提篮桥的那些平帐大师,哪有这职业素养?
堂屋里很安静。雨水抬起头,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炉子另一边。
何雨柱不知从哪儿找出个不大的白萝卜,正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,就着炉火的光,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皮。
他的动作很稳,刀刃贴着萝卜皮轻轻推进,削下的皮薄得透光,匀匀地连成长长的一条,垂落下来,在炉火映照下,像一条淡黄色的带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