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心里道。
“我确实矛盾。”
“我确实想过跑。”
“我确实想过,把这一波,往后拖一拖。”
“拖到我以为,我能扛得住的时候,再扛。”
“拖到,我以为,别人不用跟着我一起扛的时候,再扛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昨天晚上,在安和镇走了一圈。”
“我看见有人,站在门口,拿着扫帚,却不敢扫。”
“因为扫帚一动,命线就会动。”
“我看见有人,站在井边,桶吊在半空,不敢往上提。”
“因为桶一提,命线就会勒得更紧。”
“我看见有人,抱着孩子,孩子在哭,他不敢哄。”
“因为他一开口,命线就会顺着他的声音,勒到孩子身上。”
“我看见有人,扶着老人,老人的脚,在门槛上,迈不出去。”
“因为他一迈出去,命线就会从门槛上,勒断他的腿。”
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命线回潮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命图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欠命。”
“他们只知道——”
“命不好。”
“命该如此。”
“他们只会在命不好的时候,骂一句‘命真贱’。”
“然后,继续过。”
“继续欠。”
“继续被勒。”
“我以前,也是这样。”
“我现在,不想再这样了。”
那猫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呢?”
它问。
“你现在,是想替他们骂一句命?”
“还是想替他们,把命线回潮第三波,挡下来?”
“你要是想骂,你可以骂得很难听。”
“你要是想挡——”
它舔了舔爪子,“那就别光说不练。”
“你站在这里,脚踩在门槛上,手按在木牌上。”
“你说你不想再这样了。”
“那你就做点,跟以前不一样的事。”
“你可以现在,就把木牌拔起来,往祠堂里一扔。”
“然后,转身走。”
“这是一种不一样。”
“你也可以现在,把脚从门槛上,往前挪半寸。”
“整个人,站到命线回潮第三波最先扫到的地方。”
“这是另一种不一样。”
“你选一个。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,祠堂里的命图,又抖了一下。
久到,祠堂外,青鸾峰弟子布下的阵,开始发出很细的嗡鸣声。
久到,安和镇的方向,传来几声极轻的咳嗽。
他缓缓抬起脚。
把踩在门槛上的那只脚,往前挪了半寸。
没有回头。
没有停顿。
没有再看那猫一眼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他在心里道。
“我不跑。”
“我不拖。”
“我不躲。”
“命线回潮第三波,要下来,就从这里下来。”
“要勒,就先勒我。”
“要卷,就先卷我。”
“要折,就先折我。”
“安和镇的人,欠的命,我帮他们记着。”
“我欠的命,我自己还。”
“你要吃霉运,就从我身上吃。”
“你要多吃一点,就帮我多挡一点。”
“我们两个,一起欠。”
“一起还。”
“一起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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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撑不过去,一起死。”
“撑过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你以后,少抓我几爪子。”
那猫愣了一下。
随即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行。”
“你要是真能撑过去。”
“我以后,少抓你几爪子。”
“但有一点——”
它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
“你要是撑到一半,想跪了。”
“想求饶了。”
“想把命交出去了。”
“我就多抓你一百爪子。”
“抓得你下辈子,一看到命线,就想躲。”
“抓得你,再也不敢说什么‘我命,我自己,看着办’。”
“抓得你——”
它顿了顿,“连你自己,都不好意思再提今天这一茬。”
林默在心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把另一只脚,也慢慢挪到了门槛上。
让自己,整个人,完全站在门里和门外的那条线上。
不再偏门里。
不再偏门外。
就站在那条线的正中央。
“命线回潮第三波。”
他在心里道。
“你要是有本事,就把这一波,全砸在我身上。”
“你要是砸不动,就别去砸安和镇的人。”
“他们欠的命,没我多。”
“他们写的命,没我重。”
“他们命里的霉运之芽,没我长。”
“你要算账,就先跟我算。”
“你要回潮,就先回我身上。”
“你要记仇——”
他的手指,在木牌上轻轻一按。
“就先记我一个。”
识海里,那猫甩了甩尾巴。
“口气不小。”
“你以为命线是你家开的?”
“你说让它先勒你,它就先勒你?”
“你说让它别去勒安和镇的人,它就听?”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“命铺主人?”
“命线?”
“还是——”
它眯了眯眼,“你以为,你是命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。
再睁开时,眼里的那一点犹豫,已经不见了。
只剩下一种,很安静的倔强。
“我不是命。”
他在心里道。
“我也不是命铺主人。”
“我也不是命线。”
“我就是我。”
“一个欠了很多命的人。”
“一个写过几笔命的人。”
“一个,命里长了霉运之芽的人。”
“一个,命里住着一只猫的人。”
“我能做的,不多。”
“我能做的,就是站在这里。”
“不跑。”
“不跪。”
“不求饶。”
“不把命交出去。”
“我能做的,就是在命线回潮第三波下来的时候,把那句,我以前只敢在心里小声说的话——”
“大声喊出来。”
“喊到命线听见。”
“喊到命听见。”
“喊到命铺听见。”
“喊到安和镇的人听见。”
“喊到你听见。”
“喊到——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喊到我自己听见。”
“‘我命,我自己,看着办。’”
祠堂里。
命图中央的结,突然抖了一下。
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,都要明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