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愣了一下。
随即,它也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
“你这人,学会记账了。”
“那我也认。”
“我欠你的,我就还。”
“以后,你要是再敢说‘命该如此’。”
“我就抓你。”
“抓得你浑身是血。”
“你要是再敢,随便把自己的命拿去填坑。”
“我就咬你。”
“咬得你连霉运都长不出来。”
“你要是再敢,在第三勒那种时候,自己一个人扛。”
“我就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我就,陪你一起扛。”
“谁让我,欠你三勒呢。”
林默在心里,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“那你,可别跑。”
“我命里,还缺一只猫。”
“缺一只——”
“不肯认命的猫。”
“你命里缺的东西多了。”
猫道。
“慢慢补吧。”
“反正——”
“从今以后,你的命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我只负责——”
“在你怂的时候,提醒你一下。”
“提醒你——”
“你曾经,在命线第三勒的时候,双膝跪地,背却挺得笔直。”
“提醒你——”
“你曾经,在命线要你认的时候,喊出了那句——”
“‘我命,我自己,看着办。’”
……
安和镇,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
有人早起,有人晚睡。
有人忙,有人闲。
有人喜,有人忧。
只是,有一些东西,已经悄悄变了。
他们不再动不动就说“命该如此”。
他们开始说——
“我再试试。”
“我自己想想。”
“我自己看着办。”
他们不再动不动就跑到命铺门口,求掌柜的给个说法。
他们开始自己做决定,自己承担后果。
命铺,还开着。
却不再开账。
每天,都有人来。
有人来,是为了在门口,写下那句“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”。
有人来,是为了在门槛上坐一会儿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人来,只是为了看看,那个曾经替他们扛了三勒的年轻人,还在不在。
林默坐在门槛上。
他的腿,还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。
那是命线三勒,在他骨头上留下的印记。
他的命里,霉运之芽没了。
但霉运,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只是,不再像以前那样,像一团看不见的雾,时时刻刻笼罩着他。
而是变成了,偶尔从天上掉下来的雨点。
砸到他头上,他会疼。
但他,会自己撑伞。
他会自己躲。
他会自己——看着办。
“掌柜的。”
有一天,青鸾峰的那名最小的弟子,又出现在命铺门口。
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满脸稚气的小师弟。
他的眼神,比以前更坚定,站姿也比以前更挺拔。
“我来,写一句话。”
“写什么?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写——”
那名弟子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‘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。’”
“你不是,早就会了吗?”
林默笑了一下。
“在祠堂门口的时候,你就已经,喊过了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那名弟子摇头。
“那是我,跟着你喊的。”
“现在,我想——”
“自己喊一次。”
“自己写一次。”
“自己认一次。”
林默看着他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拿出纸和笔。
那名弟子接过笔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站在命铺门口,一笔一画,写下了七个字——
“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。”
这一次,他写得很稳。
字,不再像当年那样稚嫩。
每一笔,都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笃定。
写完之后,他把纸,递给林默。
“掌柜的。”
“你帮我,挂在命铺里。”
“我以后,要是哪天真的怂了。”
“要是哪天,想认命了。”
“你就拿这张纸,砸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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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砸到我,重新想起今天。”
林默接过纸。
看了一眼。
然后,他把纸,郑重地贴在了命铺最显眼的地方。
和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写下的那一笔,遥遥相对。
只不过,那一笔,是替别人写的。
这一笔,是替他自己写的。
“好。”
林默道。
“你要是哪天真的怂了。”
“我就拿这张纸砸你。”
“砸到你,记起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“砸到你,记起你曾经,在命线第三勒的时候,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,还在心里喊——”
“‘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。’”
那名弟子笑了。
笑得很真。
“那我,也有一件事,要拜托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要是哪天真的,也怂了。”
“也想认命了。”
“也想,把自己的命,拿去填坑了。”
他看着林默,目光认真。
“你就想想——”
“想想命铺门口,这一排排写满‘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’的纸。”
“想想安和镇的人,一个个从你面前走过,从跪着,到站起来。”
“想想青鸾峰的师兄弟们,在第三圈阵里,咬着牙撑着的样子。”
“想想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想想你命里那只猫。”
“想想它在你最想认命的时候,骂你怂货。”
“想想它说——”
“‘你要是现在跪下去,我就当我瞎了眼,认了个怂货当宿主。’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我要是怂了。”
“我就想想这些。”
“想完了——”
“我就继续,不认。”
那名弟子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青鸾峰,还有很多事,等着我去做。”
“以前,我做那些事,是因为师门命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他抬头,看着天。
“现在,是因为,我自己想做。”
“是因为,我觉得——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命,该走的路。”
“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御剑而起。
剑光划破长空,在安和镇的上空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像一条,不再被命线牵着的线。
……
很多年以后。
安和镇,还是那个安和镇。
只是,多了一个习惯。
每年命线回潮的那一天,安和镇的人,会自发地,来到命铺门口。
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惶恐不安地等着命线来勒。
他们只是,安安静静地站在命铺前,看着那块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的木牌。
有人会在纸上,写下那句熟悉的话——
“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。”
有人会,只是在心里默念一遍。
有人会,带着自己的孩子,指着命铺,给他们讲当年的故事。
讲那个,在祠堂门口,替他们扛了三勒的年轻人。
讲那个,在命线第三勒的时候,双膝跪地,背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。
讲那个,在命线要他认的时候,喊出那句——
“我命,我自己,看着办。”
的年轻人。
孩子们听着,似懂非懂。
但他们会记住一件事——
命,是自己的。
认不认,是自己的事。
谁也别替他们做主。
命铺,还开着。
掌柜的,还是那个年轻人。
只是,他的眼角,多了一点细纹。
他的头发,多了几根白丝。
他的膝盖,在阴雨天,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但他,依旧坐在门槛上。
偶尔,有人来,让他写一句话。
他就拿起笔,替他们写下那句——
“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。”
偶尔,他也会,给自己写一张。
不是因为他忘了。
而是因为,他想提醒自己。
提醒自己,命线断了之后,他走过的每一步。
提醒自己,他曾经,在命线第三勒的时候,双膝跪地,背却挺得笔直。
提醒自己,他曾经,在命线要他认的时候,喊出那句——
“我命,我自己,看着办。”
识海里,那只猫,还是老样子。
有时候,它会趴在他命里的某个角落,睡大觉。
有时候,它会突然跳出来,抓他两下,骂他一句怂货。
有时候,它会在他犹豫的时候,用它那种懒洋洋却极其顽固的语气,说一句——
“你命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别问我。”
“我只是,欠你三勒。”
“我只是,你命里的一只猫。”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不肯认命的一只猫。”
林默坐在门槛上,看着安和镇的人,来来往往。
他知道,故事,到这里,算是结束了。
命线回潮第三波。
命线断了。
命铺不开账了。
安和镇的人,不再被命线勒。
他欠的账,还没还完。
但他,已经不再急着还。
因为他知道,账,不是一天两天还得完的。
命,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活明白的。
他能做的,就是——
好好活。
好好选。
好好——
自己看着办。
他抬头,看向天空。
天空很高。
云很白。
风很轻。
他在心里,轻轻说了一句:
“命线。”
“你回潮三次,勒了我三勒。”
“你翻了我的旧账,勾了我的那一笔,连我命里的猫,都不肯放过。”
“你想要我认。”
“我不认。”
“你想要所有人都认。”
“他们也不认。”
“你输了。”
“你断了。”
“可命,还在。”
“安和镇的人,还在。”
“命铺,还在。”
“我,还在。”
“猫,也还在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他在心里,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,说了最后一句:
“命线,你不用再回来了。”
“我们的命——”
“我们自己,看着办。”
风,从命铺门口吹过。
吹得木牌轻轻晃动。
“命铺”二字,在阳光下,闪了一下。
仿佛,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也仿佛,是在和过去,做一个彻底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