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,几乎尝不出味道,但被妈妈发现了。
那一次,妈妈没有打她,也没有骂她。只是用那种让她浑身发冷的、极度失望和厌恶的眼神,看了她很久,然后,把她关进了没有窗户的储物间,关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没有食物,没有水,只有无尽的黑暗、寒冷、和老鼠爬过的窸窣声。
从那以后,她再饿,也不敢碰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。只能像现在这样,蜷缩在角落里,默默等待着,等待着那一家三口享用完丰盛的早餐,然后,她才能去收拾残羹冷炙,清洗碗碟,或许……能偷偷舔一下碗边残留的一点点油星?
这就是她的“饭”。
胃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,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。王招娣用力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用疼痛来对抗饥饿和眩晕。
不能晕倒。
晕倒了,妈妈会更生气,说不定连剩饭都没有了。
她死死地撑着,用尽全身力气,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,像一只被遗弃的、等待死亡的小兽。
餐厅里,温馨的早餐还在继续。父母的笑语,弟弟的咿呀,食物的香气,构成了一幅完美的、幸福的家庭画卷。
而画卷之外,阴影之中,那个被遗忘的、戴着黑色眼罩的小小身影,正一点一点,被饥饿、寒冷、忽视和名为“不被需要”的绝望,缓慢地吞噬。
年仅六岁的她,还不懂得什么叫“重男轻女”,什么叫“原生家庭的创伤”。她只知道,自己很饿,很冷,很痛,很害怕。
而这只被遮盖的左眼……仿佛从出生起,就预示着她不被祝福、不被期待、甚至……不被允许存在的命运。
死亡,或许对她而言,并非最可怕的结局。
可怕的是,在这种日复一日的、冰冷的忽视和排斥中,慢慢腐烂,慢慢失去所有感觉,慢慢……变成真正的,角落里的一团阴影。
早餐时间终于结束了。王凌霄被妈妈用印着小熊的柔软餐巾仔细擦干净嘴角和手指,然后抱下餐椅,牵着他的小手,准备带他出门去小区花园里玩耍。爸爸也站起身,拿起公文包,准备去上班。
“招娣。” 妈妈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是不带任何情绪的吩咐,“把桌子收拾干净,碗洗了,厨房的地拖一下。记得,拖把要拧干,别弄得地上都是水。”
吩咐完,她便不再停留,甚至没有看一眼角落里的女儿是否听清,就弯腰替王凌霄整理了一下衣领,声音瞬间切换成甜得能腻死人的温柔:“小霄,走,妈妈带你去找隔壁的轩轩哥哥玩,好不好呀?”
“好!找轩轩哥哥玩!” 王凌霄兴奋地拍手。
爸爸也走到门口,换鞋,临走前,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餐厅角落,但也仅仅是一扫而过,没有任何停留,仿佛那里只是放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桶。他对妻子叮嘱了一句“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,不用等我吃饭”,便推门离开了。
“砰。”
家门关上,将父母的背影和弟弟欢快的声音隔绝在外。
餐厅里,只剩下王招娣一个人,以及满桌狼藉的碗碟、残留的食物香气,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、属于“一家人”的温馨余韵。
王招娣维持着蜷缩的姿势,又等了一会儿,直到确认父母和弟弟真的走远了,不会突然折返,她才像是生锈的机器,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臂。
她扶着冰冷的墙壁,试图站起来,但蹲坐太久,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,双腿早已麻木无力,刚一站起,眼前就猛地一黑,一阵天旋地转,瘦小的身体晃了晃,差点栽倒在地。她赶紧用手撑住墙壁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好半天,那阵眩晕感才稍微退去。
胃部的绞痛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变得更加尖锐。她用力按了按瘪瘪的、几乎能摸到肋骨的肚子,然后,目光缓缓移向餐桌。
桌上,有弟弟没吃完的、还剩小半个的肉包子,有吃了一半的油条,有煎蛋剩下的焦边,有零星散落的米粒和菜叶……这些食物会被丢进泔水桶里面喂养畜生。
小主,
对于饥肠辘辘的她来说,这些都是难以想象的美味。
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着,那只右眼死死地盯着那些残羹剩饭,身体因为渴望和……恐惧,而微微颤抖。
她记得储物间的黑暗和寒冷,记得老鼠爬过脚背的触感。
可是……真的好饿……
最终,生存的本能压过了恐惧。她像只警惕的小老鼠,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——只有隐约传来的、楼下花园里孩子们玩耍的嬉笑声——然后,她以最快的速度,踮着脚,蹑手蹑脚地挪到餐桌边。
她没有去碰那些被弟弟咬过的食物,那些食物体积较大,数量少,被发现的可能性极高,只是伸出脏兮兮的小手,飞快地捻起几粒掉在桌布上的米粒,塞进嘴里,几乎是囫囵吞下。然后又用手指,小心翼翼地刮了刮弟弟喝过的牛奶杯内壁,舔掉指尖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奶渍。
这点东西,连塞牙缝都不够,反而更加激起了胃里疯狂的饥饿感。
但她不敢再多拿了,怕被发现数量不对。她迅速退开,开始收拾碗碟。小小的身体抱着几乎和她头一样大的碗,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。陶瓷碗冰凉沉重,边缘有些油腻,好几次都差点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。
她将碗碟放进水池,踮起脚,拧开水龙头。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刷下来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没有热水,妈妈不允许她浪费燃气。她挤出一点点洗洁精,开始用力刷洗。碗碟上虽然不算难洗,但她的小手依然很快被冻得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