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03章旧伤,夏晚星从没见过父亲哭

他吸了一口烟,烟头的火光在暗处明灭。

“这个人选很不好定。要熟悉江城的情况,要有足够的经验,要能承受长期潜伏的心理压力,还要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要没有太多牵挂。”

夏晚星听懂了。

没有太多牵挂。没有父母,没有妻儿,没有让人可以利用的软肋。所以她父亲这个“死人”,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一个已经“牺牲”的烈士,不会有人去查他的底,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行踪,不会有人把他跟国安联系起来。

“所以你就‘死’了。”夏晚星的声音很平,“你就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。让我妈天天坐在门口等,等到死。”

“星儿——”

“你知道她最后说的什么吗?”夏晚星打断了他,“她说的不是‘照顾好自己’,不是‘别难过’。她说的是——‘你爸回来了告诉我一声,我去给他热饭。’”

夏明远的烟从手里掉了下去。

“她到死都在等你。”夏晚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硬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,“她到死都相信你还活着。可她等不到了。”

密室里的沉默像一堵墙,厚得推不动。

陆峥在阴影里站着,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罪过。

过了很久,夏明远弯下腰,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,掐灭在烟灰缸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一个老人的动作,但他的背脊一直挺得很直,从头到尾没有弯过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对不起你妈。这辈子都对不起她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看着夏晚星。

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
夏晚星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我不后悔。”夏明远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因为我在‘蝰蛇’这十年,救了很多人的命。我传出来的情报,阻止了三次针对江城科研人员的暗杀,端掉了‘蝰蛇’在华东地区的两个情报站,还摸清了他们的组织架构和行动模式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
“你妈的命是命,但那些人的命也是命。我不能因为对不起一个人,就对不起所有人。”

夏晚星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心痛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敬佩,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和解。

“那你现在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为什么回来了?”

“因为‘蝰蛇’要动真格的了。”夏明远说,“他们派了一个高层来江城,亲自指挥‘深海’计划的夺取行动。这个人的身份很隐蔽,我在‘蝰蛇’十年都没能查出来。但他这次亲自出马,说明‘蝰蛇’对‘深海’计划势在必得。”

他看着夏晚星,目光里的东西变得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愧疚和心痛,而是一个老情报人员的锐利和专注。

“我需要你们的帮助。”

陆峥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
“您需要我们做什么?”他问。

夏明远看了他一眼。那是审视的目光,像是老猎人在打量一头年轻的狼。

“你就是陆峥?”

“是。”

“老鬼跟我提过你。”夏明远点了点头,“说你是个好苗子。”

他回到桌边坐下,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。U盘很小,黑色的,上面没有任何标记,但陆峥注意到,夏明远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,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疼。他的左手少了一截无名指,握东西不太稳当。

“这里面是我这十年收集的所有情报。”夏明远说,“‘蝰蛇’在江城的人员名单、活动规律、资金渠道、通讯方式。有些已经过时了,但大部分还能用。”

老鬼走过来,拿起U盘看了看,没有插到电脑上,而是收进了档案柜里。

“这些东西,你怎么带出来的?”他问。

夏明远苦笑了一下。“断了一根手指。”

他举起左手,那根少了一截的无名指的伤口已经愈合了,但疤痕还是新的,粉红色的,在灯光下有些刺眼。

“‘蝰蛇’的人怀疑我了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前,他们发现内部有内鬼,开始大清洗。我不得不提前撤离。这根手指,算是我交的过路费。”

夏晚星看着那根断指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
“那你现在,”她说,“安全吗?”

“不安全。”夏明远很坦诚,“‘蝰蛇’知道我跑了,也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东西。他们一定会来找我。所以我不能留在江城太久,把情报交接完,我就走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上头会安排。”

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又要走。”

这不是一个问句,是一个陈述句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陆峥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已经被磨平了的习惯。

习惯了父亲不在。

习惯了父亲离开。

习惯了等。

夏明远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他只是伸出手,这次没有缩回去,而是轻轻地放在夏晚星的头顶上,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
夏晚星没有躲。

她就那样站着,让那只少了一截手指的手掌覆在她的头发上。那只手很凉,很粗糙,掌心的茧子磨得她头皮有些疼。但她没有动,只是闭着眼睛,像是在感受什么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

“星儿,”夏明远说,“爸这辈子,对不起你和你妈。但我为你骄傲。”

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裂缝,像是石头终于承受不住压力,开始裂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