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黄色的办公木门在林默身后咔嗒合上,将走廊的脚步声彻底隔绝在外。分管副局长赵国富的后背陷在宽大的皮椅里,抓起那本五十页厚的立案申请,手腕一甩狠狠砸在林默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。纸页震得哗啦响,页脚露出的基因序列图谱抖得刺眼。
“林默,赵氏集团文物走私案上个月就结了,该抓的抓、该判的判,追回来的文物都进了省博物馆,你怎么还揪着不放?”赵国富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,茶雾蒙住半张脸,语气沉得像浸了水,“上面明明白白发了话,现在没有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,证明影子组织在滨海有核心网络,这个立案申请,不能批。”
林默的指尖按在报告封皮上,那里还沾着昨夜签字的墨水印,余温未散。他压着喉咙里翻涌的火气,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:“赵局,我们有完整的DNA比对结果,能证实箱子里的新鲜皮屑与莱茵基因核心成员存在同源性;有赵氏集团流向海外空壳公司的完整资金流水;赵天成落网后的供词,也亲口承认了收集基因样本的事——这些怎么能叫证据不足?赵天成本身就带着莱茵基因的生殖细胞修饰标记,他就是影子组织安插在滨海的核心!他们偷了国人四十多年的基因样本,这已经是危害国家安全的重大刑事案件。”
“国际上对基因研究这块现在敏感得很,没有实锤钉死,不能轻举妄动,免得惹出外交风波。”赵国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瓷底磕着木头发出闷响,话锋陡然直戳心窝,“再说了,你刚破了大案立了功,批了年休假你不休,天天泡在档案室翻四十年前的旧卷——是不是因为林建军是你爸,你带着私人恩怨,太执念了?”
这句话像根冰针,猛地扎进林默的肋骨缝里。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,指节硌着掌心,硬生生压下翻涌的火气:“我不是为私人恩怨。这案子明摆在这儿,现在停手,就是给他们留时间转移样本、销毁证据——不知道他们还要害多少人,偷多少东西出去。我是滨海刑侦支队的队长,不能睁着眼睛装看不见。”
“行了,我说不行就是不行。”赵国富摆了摆手,语气硬得像块冻住的石头,“这个案子到此为止,你回去休息,专案小组先解散,等上面有指示了再说下一步。”
林默盯着赵国富的眼睛看了三秒,对方却刻意避开,目光落在桌角那支刻着狼头纹的黄铜钢笔上——这支笔林默见过好几次,只是从前从未放在心上。他没再说话,弯腰拿起被退回的报告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厚重的木门合上的瞬间,身后压低的议论声顺着门缝钻出来,刺得耳朵发疼。
他沿着走廊往电梯走,雪白的墙面晃得眼晕。每个擦肩而过的同事都下意识低下头,错开他的视线,连往常打招呼的老大哥都脚步匆匆绕开。林默把报告夹在胳膊底下,指节攥得发白,钻进楼梯间的安全通道,关上门隔绝开外面的视线,才摸出手机拨通了陈曦的电话。
“申请被打回来了,说证据不足不让立案,还勒令解散专案小组。”他把声音压得极低,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面,“我们整理报告时只有核心几个人知道,怎么上“面这么快就压下来了?是不是哪里走漏了消息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,只有空调通风口的呼呼声传来,陈曦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:“我刚才找档案室的小周调档案,她偷偷跟我说,昨天有人调走了我们所有线索的复印件,登记的姓名和工号都是假的,档案室的监控偏偏那天下午坏了,你说这巧不巧?还有,我们前天递上去查赵氏离岸账户的申请,我刚找银行那边问过,人家说已经接到上面的通知,叫停了,不给查。林默,不对,消息走得太快了,肯定是内部有人,根扎得比我们想的深多了。”
挂了电话,林默靠着墙滑了半步,冰凉的水泥透过衬衫贴在背上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抬眼从楼梯间的窗户望出去,院子里同事们来来往往,穿警服的身影沐浴在秋天的阳光下,可他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寒。
影子组织能在滨海盘踞四十年,不可能只靠已经落网的那三十多个保护伞。原来他们早就把根扎进了系统内部,扎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深——现在你摸到了他们的命门,人家根本不用动手杀你,只需要在体制内动一动,就能砌起一道看不见摸不着,却怎么都撞不破的墙,直接把你挡在真相外面,连一步都迈不出去。
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是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林默点开,屏幕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,末尾跟着一个极小的狼头符号:该停手了,别步你爸的后尘。
林默攥着手机,指节捏得发白,连骨缝里都透出凉意。这不是警告,这是明目张胆的上门叫板——他们就在楼里,就在你身边,看着你的一举一动,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认输。他摸向贴身的口袋,指尖碰到那枚带着体温的旧警徽,四十年前父亲林建军就是在这里,也是像他一样,攥着真相被挡在了这道墙后面,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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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年前父亲没有停。
今天他也不可能停。
林默把手机揣回口袋,推开楼梯间的门往外走,刚拐过走廊转角就撞上了赵刚。赵刚左右扫了一眼,确认周围没人,立马凑过来,声音压得像蚊子叫:“默哥,我刚从政治部那边过来,听说申请被打回来了?还有,我们之前好不容易找到的两个当年给赵氏集团干活的知情人,今天早上我去找他们核线索,两个人全改口了,一口咬定说什么都不知道,明显是被人打招呼封口了。”
林默看着赵刚紧绷的脸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:“没事,他们越拦着,越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,戳到他们痛处了。正式渠道不让查,我们就私下查。四十年前我爸一个人,没有设备没有队友,都敢咬着这个案子不放,现在我们有这么多信得过的兄弟,还怕他这道看不见的墙?”
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梧桐的枯叶香,卷着纸页边角蹭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林默抬手捏了捏贴身口袋里那枚旧警徽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,四十年的时光好像叠在了一起,他仿佛能感觉到父亲当年攥着这枚警徽时,掌心的温度顺着金属传过来,像一只粗糙的手,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这道墙挡了四十年,埋了四条人命,压了整整一代人的真相。
今天他来了,这道无形的墙,他拆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