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三十七件瓷器(4)

十

当天晚上,林远没有回舱房。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把五块瓷片并排放在石桌上。父亲的那块边缘最圆,是摸圆的。刘大的那块边缘有裂纹,是掰断的。苏半山代存的那块边缘也是圆的,但不是摸圆的——是药水泡的。陈祖义给的那块边缘被磨圆了,是陈祖义摸的。陈祖义还的那块是父亲留给他的,边缘被磨圆了,是父亲摸的。

他把五块瓷片排成一条弧线,弧线的弧度和他怀里那块“刘”字瓷片上的刻痕弧度一模一样。

公主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她把刀解下来,放在石桌上。刀鞘上刻着的爪哇字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那个人。”林远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“刘”字瓷片。“陈爷说,他二十年前在泉州见过刘若愚。那时候他比我还年轻。他用两根手指夹灭了茶盏里的火。手指上有茧,和我瓷片上的刻痕同一种弧度。”

公主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块红宝石——她母亲留下的那块。凤纹裂,百年难遇。她把宝石放在瓷片旁边。宝石的裂纹和瓷片上的刻痕都是弯的,但宝石的裂纹是天然的,瓷片的刻痕是人为的。一个是大地的伤疤,一个是人的伤疤。

“他二十年前就在织网了。我母亲、你父亲、张荣、哈桑、王景弘——都是他网里的鱼。”

林远把瓷片收进怀里。“我不是鱼。我是针。”

公主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
“针?”

“鱼网是用线织的。针能穿线,也能断线。”

公主把宝石收进怀里,把刀插回腰间。“那就走。去满剌加。去锡兰。去古里。去他面前。把他的网穿断。”

十一

林远站起来,走到货箱前,把那些鉴定过的瓷器一件一件看过去。十七件真品,二十件仿品。每一件他都记得。青花的发色、甜白的釉面、釉里红的呈色。他把手按在箱盖上。

“陈爷,这批货——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
陈祖义从正堂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茶碗。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换。他走到货箱前,蹲下来,打开箱盖。里面是那二十件仿品。他拿起一件青花一把莲盘,翻过来看底足。修削粗糙,有跳刀痕。

“仿品。张荣造的。张荣卖给我的。三年前,他说这批货是真品。我信了。三年后,你说是假的。我信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