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上的金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浓,夕阳已经触到了山脊线,像是随时会滑下去。吴邪偏过头,看着江文七的侧脸说了一句——语气很平常,像是随口给出的一个建议:
“如果你有时间,可以多停留下来看一看。西湖不同时间的不同景色——还是很美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等江文七回答,又转回去看湖面了。他不知道自己那句随口的话,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另一片水域——
江文七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坐在那块石头上,手掌覆在相机外壳上,指尖触到的金属微凉。他望着那片被暮色浸染的湖面,眼睛看着那片琥珀色的光,眼中的焦点却在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——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。
他清楚地知道,这种坐在湖边看日落、被人当成普通朋友来约的时光,在他的人生里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。
他甚至不确定下一次拥有这样的时刻是在什么时候——也许永远不会再有。也许两天后他就会回到那个由任务代号、档案编号和撤退路线组成的世界里去。但他没有把这种情绪放在脸上。
他垂下眼,沉默了一小会儿——那个沉默不长,但足够让他的回答带上一种真实的重量。他抬起头,看向那片正在缓缓暗下去的湖面,侧过头来,朝吴邪的方向点了一下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:
“好。如果有空——我还会来的。”
他说得很轻,比他平时说话的音量低了一些。但那种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承诺感,像是他知道这个承诺可能很难兑现,但他仍然愿意把它说出口。
吴邪没有看他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听到了,然后继续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变暗的湖面。
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,天空的色调从琥珀色开始往橘红色过渡,湖面上倒映着整片正在燃烧的天空。
两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谁都没有再说话——但那个沉默是舒服的,像是这片湖水和傍晚的风替他们把剩下的话都说完了。
天色从橘红过渡到暗蓝的那段短暂的时间里,湖面上的光线变化得很快——每一分钟都是不同的颜色。
江文七举起相机,对着远处那片正在沉入暮色的山脊线构图,快门声在安静的傍晚里轻轻响起。
吴邪站在他旁边,看了一会儿他拍的角度,然后忽然伸出手,在他相机的镜头环上轻轻拨了一下:
“你光圈收得太小了——这种光线条件下,稍微开大一点,能留住更多的颜色层次。”他说话时语气很自然,不像是在指导,更像是两个拍照的人之间随手分享的习惯。
江文七低头看了看参数,按吴邪说的调整了一下,再举起来对准湖面拍了一张——快门声落下后,他低头翻看照片,沉默了一秒,然后用一种服气的语气说:
“……确实不一样。”
吴邪笑了一下,没有接这句夸奖,而是从他手里接过相机,往后退了两步,然后举起相机对准他——江文七还没反应过来,快门声已经响了。
吴邪放下相机,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刚拍下的那张照片,然后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把相机翻过来,把屏幕亮给江文七看。
照片里的江文七站在暮色渐浓的湖边,身后的湖面泛着最后一层暗蓝色的微光,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柳枝形成一种层次分明的构图。
他本人的姿态很放松—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刚刚放下来,身体微微侧向镜头,脸上的表情在暮色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,像是站在那片风景里,却又有一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沉在眼底。
整张照片的色调和氛围,把他身上的那种阴郁感,捕捉得恰到好处。
江文七看着屏幕上的自己,沉默了好几秒。然后他接过相机,低头又看了几秒那张照片,收好相机,用一种收敛的语气说了一句:“……这张我得留着。”
吴邪站在旁边,收回了接相机的手,没多说什么——只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,弯了一下嘴角。
吴邪站在岸边,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暖黄色调。
他刚笑完,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,整个人还带着一种被刚才那张成功的照片带起来的、轻松而明亮的气场——那种笑容不是刻意的,是发自内心地觉得“不错”之后自然而然挂在脸上的。
江文七看到了那个瞬间。他没有说话,手腕一抬,举起相机,在吴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那两秒里,按下了快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