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道青虹彻底消融在天际流云之中,老者如泄了气的皮囊般瘫进竹椅。枯瘦的右手搭在斑驳酒桌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白玉杯。杯壁还残留着琥珀色的酒痕,在夕阳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。
“看够了便滚出来——”老者屈指叩击桌面,懒洋洋的尾音在庭院里荡开,“给爷爷斟满这劳什子!”
门框边倏地探出半个扎着双马尾的脑袋。小女孩蹑手蹑脚溜到院中石磨后,憋着笑扬声道:“爷爷好阔气呀!连‘乱天机’这等混沌至宝都随手赠人,孙女今日才知什么叫真豪杰!”她蹦跳着凑到酒桌前,翠玉酒壶倾泻出银河般的琼浆,“也不枉我方才演了半日木头人,胳膊酸得都快抬不起来啦!”
老者哈哈大笑,震得竹椅吱呀作响。他早知光阴冻结之术困不住这古灵精怪的丫头——之所以施术,不过是怕她听见论道精妙处,一嗓子“爷爷饿啦”搅了天地玄机。笑声未歇,他猛地擎起酒杯仰脖灌下。清冽酒液滑过喉头,磅礴灵气如春雷在四肢百骸炸开!
“别——”小女孩惊呼未出,酒杯已然见底。老者咂摸着余味,忽觉孙女表情古怪:那双杏眼瞪得滚圆,嘴角却绷紧如弦,仿佛下一瞬就要爆出惊天大笑。
“乖囡,你这什么鬼模样?”
“爷爷……”小女孩死死咬住下唇,肩头剧烈颤抖,“这、这是最后一壶仙人醉啦!”
“胡扯!”老者拍案而起,袖中飞出一把玉算盘噼啪作响,“你埋在寒潭底的八百坛‘醉千秋’,当爷爷嗅不到酒香?”
小女孩终于憋不住,“噗嗤”笑倒在石桌上:“是埋了八百坛呀——”她突然将酒壶倒悬,一滴残酒坠入尘土,“可全都封在‘乱天机’的须弥空间里啦!”
“什么?!”老者如遭雷击,枯指颤抖着指向空杯,又猛地揪住心口衣襟。那张纵横寰宇的古拙面容,此刻竟扭曲出市井老翁痛失家传宝的惨痛:“八百坛!八百坛醉千秋啊!你这逆孙为何不早说!”他捶胸顿足,连腰间悬挂的星辰佩都叮当乱撞。
“您施展光阴锁那会儿,孙女正冻成冰雕呢!”小女孩笑得直揉肚子,“再说高人论道何等风雅,我若嚷嚷‘爷爷酒藏戒指里’,岂不焚琴煮鹤?”她忽然眨眨眼,露出小狐狸般的狡黠,“莫非爷爷是故意将藏酒赠予那萧小哥,彰显前辈风范?”
“造孽啊!当真是养孙不防老!”老者悲愤指向厢房,“屋里那小妮子不是那小子的妹妹?兄债妹偿!让她给老夫酿酒,不酿足八百坛‘醉千秋’——休想出这院门!”
青虹撕开云层三万里,萧若拙骤然悬停。罡风卷动他玄青道袍,神识已沉入幻杀阵图深处。生池金波荡漾,李尘风虚幻的元婴如烟凝形。
“小友欲问之事,老朽心知肚明。”残婴发出苍茫叹息,“然那位存在真名不可言,更在我魂核中烙下禁制——”元婴虚影忽明忽灭,似承受着无形煎熬,“若泄半分天机,此缕残魂即刻归墟!”
“老废物!半死不活还装神弄鬼!”金光爆闪,洛川三尾本体跃出池面。修为尽失的吞天兽不过狸猫大小,金毛却根根炸起如刺猬。
萧若拙正欲调停,忽见薛狂图龙行虎步而来!这老魔头竟一把攥住洛川后颈皮毛,蒲扇般的巴掌“啪”地拍在兽首:“小猢狲安敢放肆!”又一巴掌扇得金毛纷飞,“可知尊老二字怎么写?”
“卑贱人族!竟敢亵渎本王——”洛川呆若木鸡,连萧若拙都怔在当场。万载凶威竟沦落至被凡人撸毛的境地?
“本王?”薛狂图狞笑着连抽三记,“打得就是你这目无尊长的野猫!”不顾爪牙扑腾,他拎着炸毛的吞天兽“噗通”跳回生池,溅起丈高金浪。
自肉身重塑,薛狂图常向李尘风请教太古秘辛。一老一残魂在幻杀阵中对弈参玄,竟生出几分忘年交的情谊。此刻见恩师受辱,老魔头岂容这落毛神兽嚣张?
萧若拙揉着眉心苦笑:“前辈见谅,洛川向来口无遮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