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日清晨,保定火车站。
一列从太原开来的专列缓缓进站,车身上还挂着几片树叶,是沿途穿过太行山区时沾上的。站台上已经清过场,只有几个警卫和一辆吉普车等着。
梁思成先下了车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身材清瘦,举止儒雅。回身扶住妻子林徽因,小心翼翼地帮她踩稳踏板。
林徽因穿着一件淡蓝色旗袍,外面套着一件开衫,脸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很亮。她下车后站定,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,空气中混着硝烟和青草的味道。
“这就是前线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梁思成点点头,目光扫过站台上的警卫。这些士兵穿着整齐的军装,腰里别着驳壳枪,站得笔直。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,像是远方的雷声。
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二十分钟,进了保定前线的指挥部。
李宏已经站在门口等了。
他穿着普通的军装,没有披风,没有勋章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军官。但梁思成一眼就看出这个人不简单——站姿松弛但有力量,眼神平和但有穿透力,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藏着东西。
“梁先生,梁太太,欢迎。”李宏迎上去,主动伸出手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梁思成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:“李主任,久仰大名。我们在四川就听说你在华北打了好几个大胜仗,全国上下都振奋得很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李宏笑了笑,转向林徽因,“梁太太,路上还顺利吧?”
林徽因微微欠身:“托李主任的福,专列很安稳。”
李宏注意到她的脸色,但没有多说什么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里面坐,屋里准备了茶。”
指挥部的正厅不大,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巨幅地图。桌上摆着几部电话和一个茶盘,茶盘里是三杯刚泡好的龙井。
梁思成坐下后,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上的地图吸引了。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和圆圈,从保定一直延伸到北平、天津。红色的是国军,蓝色的是日军,两色犬牙交错。
“李主任,这一仗打得好啊。”梁思成收回目光,感慨道,“我们在太原听张文白将军说,南线已经突破了日军两道防线,歼敌好几万。全国都在传这个消息,连成都那边的老百姓都知道了。”
林徽因也接过话:“是啊,缅甸那边打了败仗,全国上下都灰心得很。李主任这一仗,真是及时雨。”
李宏摆摆手:“仗还没打完,北平天津还在日本人手里,说什么胜利都为时过早。两位远道而来,恐怕不只是为了夸我几句吧?”
梁思成和林徽因对视一眼,神情变得认真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