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念’是你女儿的名字,对不对?”周掌柜先开了口,“我听福子说,你总揣着个荷包,是你女儿绣的。”
陈九功摸了摸怀里的荷包,那是女儿五岁时绣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绣了个小小的“念”字。二十年来,他从没离过身。
“要是把‘念’当了,我是不是就不记得她了?”陈九功的声音发哑。他不敢想——要是连女儿的样子、女儿的声音都忘了,他这后半辈子,还有什么意思?
可就在这时,账本突然翻到了中间一页,上面记着个名字——“光绪十年,收当人王氏,年三十八,以‘痛’为质,当银三十两,赎期十五年”。陈九功认得这个王氏,是街尾卖豆腐的王大娘。十年前,王大娘的儿子被抓去当兵,再也没回来,王大娘哭瞎了一只眼,后来突然就不哭了,见谁都笑,大家都说她是疯了。
“原来她是把‘痛’当了。”周掌柜叹了口气,“可她现在虽然不哭了,却连儿子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。上次我买豆腐,问她儿子叫啥,她愣了半天,说忘了。”
陈九功的心揪了起来。他想起自己每次想起女儿,心里又痛又暖——痛的是女儿走得早,暖的是女儿还在他心里。要是把“念”当了,他是不会痛了,可那份暖,也没了。
“我不赎,也不当。”陈九功突然把账本合上,“这账本记的不是当品,是人心。人心这东西,不能当,也不能赎。”
他刚说完,账本突然发烫,烫得他赶紧撒手。账本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自己翻到最后一页,那行关于陈九功的字,慢慢淡了下去,最后也消失了。紧接着,整个账本开始发光,红绒封皮上的纹路慢慢清晰,竟组成了四个大字——“聚源当记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周掌柜凑过去看,“像是聚源当的老招牌!我爹说过,聚源当刚开的时候,招牌上的字是用金线绣的,后来失火,招牌烧了,字也没了。”
陈九功也凑过去,只见账本上的“聚源当记”慢慢凸起来,变成了立体的字,然后“嗖”地一下,飞了出去,贴在了聚源当的门楣上。原本光秃秃的门楣,突然多了块金色的招牌,“聚源当记”四个大字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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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本里的纸页开始一页页往下掉,掉在地上就化成了灰。最后,只剩下那本红绒封皮,慢慢收缩,变成了个小小的荷包,落在陈九功手里——荷包上绣着个小小的“念”字,和他怀里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第五章 新账簿
那天之后,聚源当又开门了。门楣上的金色招牌引来了不少客人,大家都说聚源当沾了仙气,来当东西的人也多了。
陈九功把那个红绒荷包和女儿绣的荷包放在一起,每天还是会摸一摸。他没忘女儿,反而记得更清楚了——女儿第一次叫“爹”的声音,第一次学绣荷包的样子,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。
周掌柜让人做了本新账簿,还是线装的纸册,封皮是普通的蓝布,没有铜片,也没有绒面。陈九功在第一页写下“光绪二十六年,聚源当新记”,然后一笔一划地记着每天的当品——张三当的棉袍,李四当的铜壶,王五当的旧书。
“陈爷,您说那本老账本,到底是啥来头啊?”有天晚上,福子收拾柜台的时候,忍不住问。
陈九功摸了摸怀里的荷包,笑了:“是人心。以前的人,总想着把难受的、舍不得的当掉,图个轻松。可忘了,那些难受的、舍不得的,才是最该记着的。”
福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刚要说话,就听见门口有人喊:“陈爷,来当个东西!”
陈九功抬头,看见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伙子,手里捧着个布包,眼里带着光。他知道,又有新的故事,要记在这本新账簿里了。
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,照在门楣上的“聚源当记”上,也照在柜台后的新账簿上。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晃,像是在说——往后的日子,要好好记着,记着那些该记的,珍惜那些该珍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