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差了点人心,”苏明远笑着说,“保险柜锁的是银子,你这盒子锁的是信誉。有了信誉,就算没有保险柜,老主顾也愿意把银子存在这儿;要是没了信誉,再结实的保险柜,也留不住人。”
周培之听了,心里暖暖的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雪花落在走马灯上,融化成水珠,顺着灯穗滴下来。柜台下的樟木盒子安安静静地躺着,铜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就像裕和银号四十年的时光,平淡却扎实。
又过了几年,周培之年纪大了,苏明远想让他退休养老,可周培之不肯:“我还能再守几年柜台,还能再看看这樟木盒子。”苏明远没办法,只好在柜台后加了把椅子,让他坐着算账。
有天,周培之正在柜台后打盹,忽然听见有人喊“周掌柜”。他睁开眼,看见个年轻小伙子,穿着洋装,手里提着个皮箱,脸上带着笑。
“您是?”周培之有些疑惑。
“周掌柜,您不记得我了?我是赵老板的儿子,赵建国啊!”小伙子笑着说,“我当年在北平读书,您还借过我父亲二十块大洋交学费呢!”
周培之这才想起,眼前的小伙子,就是当年那个需要学费的孩子。他连忙起身:“建国啊,你回来了?现在在哪儿做事?”
“我在天津办了家工厂,专门生产洋布,”赵建国说着,从皮箱里拿出五十块大洋,“周掌柜,这是当年我父亲借您的二十块,还有三十块,是我特意拿来的,想放在您这樟木盒子里,给需要的老主顾应急用。”
周培之看着桌上的大洋,眼圈忽然红了。他没想到,二十多年前的一点帮忙,竟然被记了这么久。他颤抖着拿起樟木盒子,打开后,把赵建国带来的大洋整齐地码在里面:“建国,谢谢你。你父亲当年说,你读书很用功,现在看来,你没让他失望。”
赵建国笑了:“周掌柜,我父亲总跟我说,当年要是没有您帮忙,我可能就没法继续读书了。他还说,裕和银号的周掌柜,是个守信誉的好人。我这次回来,就是想跟您学,也做个守信誉的人。”
周培之把樟木盒子锁好,放回柜台下。他看着赵建国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眼里间的西洋保险柜,忽然觉得,这樟木盒子就像棵老槐树,虽然不起眼,却深深扎根在估衣街的土壤里,扎根在老主顾的心里。
后来,津门的变化越来越大,洋行开了一家又一家,新式银行也多了起来,可裕和银号依然在估衣街坚守着。有人劝苏明远,把银号改成新式银行,用电脑记账,用更先进的保险柜,可苏明远总是笑着说:“我们裕和有周掌柜的樟木盒子,这就够了。”
周培之守着樟木盒子,一直到八十岁。他去世那天,估衣街的商户们都来了,李掌柜、赵老板、王老板……还有好多曾经从樟木盒子里借过钱的老主顾。他们站在裕和银号的门口,看着柜台下那个熟悉的樟木盒子,眼睛都红红的。
苏明远把樟木盒子交给了新掌柜,也是周培之的徒弟。他把铜钥匙递过去时,说了当年老掌柜对周培之说的话,也说了周培之一辈子坚守的道理:“这盒子里的钱不多,但装的是信誉。保险柜能防贼,可木盒子能守住人心。只要这盒子在,裕和的‘信’字就不会丢。”
新掌柜接过钥匙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他把樟木盒子放回柜台下,就像周培之当年那样。阳光透过裕和银号的门檐,照在铜锁上,泛着温暖的光,就像周培之的笑容,一直留在估衣街的时光里,留在老主顾的记忆里。
很多年后,津门的老人们还会跟孩子们说起裕和银号的樟木盒子,说起那个守着铜锁木盒的周掌柜。他们会告诉孩子,真正的信誉,不是靠结实的保险柜锁住的,而是靠一颗真诚待人的心,靠一次又一次的雪中送炭,慢慢积累起来的。就像周掌柜说的那样:“保险柜防的是贼,木盒子装的是信,这‘信’字,才是生意人最该守住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