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粟米降价了!"有妇人的声音穿透喧嚣,"东市的粟米降到五十钱一石了!"
李斯转身时,看见吕不韦带着几名商客站在不远处。那老谋深算的商人正捻着算珠微笑,算珠碰撞声里,竟透着几分难得的轻快。
"李廷尉,"吕不韦朝他拱手,"昨日西市的铁价也降了,那些囤积铁器的家伙,见官府开始铸造新钱,连夜就把铁器搬出来了。"
李斯点头时,看见蒙恬骑马而来,玄甲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翻身下马,手里扬着一卷竹简,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笑意。
"北地郡报来的,"蒙恬将竹简递给他,"军粮缺口补上了,那些倒卖军粮的官吏,已经在城门口枭首示众。"
风忽然转向,带来渭水的湿气和远处市集的喧嚣。李斯展开竹简,北地郡守的字迹依旧潦草,却不再是慌乱,而是透着如释重负的松弛。他忽然注意到,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,照在码头的每一块青石板上,也照亮了远处咸阳宫的飞檐。
"听说王上要亲自去东市看看,"蒙恬望着宫城的方向,"让百姓知道,官府不会让他们饿肚子。"
李斯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粮船源源不断地靠岸。挑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,在渭水两岸回荡。他想起昨夜修订的新律,其中一条规定:凡囤积居奇者,不仅要没收全部货物,还要在市集枷号三日——让所有人都看看,扰乱物价的下场。
"走吧,"他对蒙恬和吕不韦说,"去看看新钱的模样。少府监说,第一批加刻'咸阳'的半两钱,今日午时就能发到市集。"
三人并肩走过码头,脚下的青石板还带着露水的湿润。远处传来铜锣声,那是市令在宣告新的物价,每一石粟五十钱,每一尺布八钱,每斤铁十二钱——这些数字像种子,将在关中的土地上生根发芽。
李斯忽然想起淳于越昨日的叹息:"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"他当时没有反驳,此刻却在心里回答:民要知的不是道理,是官府敢不敢让他们安稳度日。
午时的阳光晒得石板发烫,李斯站在东市的牌坊下,看着市令将新铸的半两钱挂在旗杆上。钱背的"咸阳"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枚印章,盖在这刚刚安稳下来的世道之上。
人群里忽然爆发出欢呼,有人开始用旧钱兑换新钱,有人提着粮袋匆匆回家,市集的喧嚣里,终于有了安稳的气息。李斯摸了摸袖中那份尚未发出的诏令,上面写着要在各郡设立"平准官",专司物价调控——这或许不是最好的法子,却是此刻能抓住的、最实在的稻草。
他转身走向宫城,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像条通往未来的路。远处的渭水之上,更多的粮船正顺流而来,帆影点点,在波光里摇晃成一片希望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