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兵笑着点头,拿起一个斗,从粮袋里满满舀了一斗米。米粒饱满,泛着珍珠似的光泽,落在斗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把斗放在秤上,调整着秤砣:“老爷子,您看,一斗五钱,一石正好三十钱,不多收您一个子儿。您要多少?”
张老实看着那白花花的米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他颤抖着从布包里掏出六十钱,一枚一枚地数给士兵,生怕数错了。接过粮袋时,他的手还在抖,粮袋的绳子勒得他手掌发疼,可他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。雇了个挑夫往家运粮时,他忍不住站在街角,对着来往的行人喊道:“东仓的粮真便宜!三十钱一石,快去买啊!晚了就没了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很快传遍了寿春的大街小巷。百姓们从最初的犹豫,变成了争相排队,东仓前的队伍从粮仓门口,一直排到了街角,甚至有城外的村民,推着独轮车、挑着担子,顶着日头赶来买粮。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大家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,偶尔有人插队,还没等士兵开口,周围的人就先劝住了:“别挤,都有份,慢慢来!”
而此时,城西的“醉乡楼”包间里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石三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捻着山羊胡,听着对面的王二说话。王二是个精瘦的汉子,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却总给人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。他脸上满是得意,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:“石三爷,您这主意真妙!昨夜我就把粮价提到了五十一石,今早一开门,就有两家大户来买了,说是怕后续还涨。再过几日,等百姓手里的存粮吃完,咱们再涨,涨到六十,甚至七十!到时候,咱们可就发大财了!”
石三嘴角扬起一抹笑容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酒是上好的女儿红,入口醇厚,可他却没尝出什么滋味。他看向窗外,街上的行人大多提着粮袋,脚步匆匆,显然是刚从东仓买粮回来。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可转念一想,秦斩就算有粮,也不可能一直低价卖——粮仓里的粮总有卖完的那天。到时候,寿春的粮价,还是他说了算。
“王掌柜,莫急。”石三放下酒杯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“眼下只是开胃小菜。等咱们把市面上的粮都囤得差不多了,再想办法断了东仓的粮,到时候,粮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?”
就在这时,包间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汉子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算盘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。他约莫二十七八岁,皮肤白净,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,走路时算盘珠子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一看就是个商人。
“这位可是石三爷?”汉子走到桌前,微微躬身,语气里满是恭敬,“在下赵五,是从大梁来的粮商。听闻三爷在寿春做粮食生意,做得风生水起,特来拜会,想跟三爷搭个伙,一起赚点银子。”
石三抬眼打量着赵五,目光在他的金戒指和绸缎衣裳上扫了一圈。见他衣着华贵,眼神里满是贪婪,心里顿时有了计较——这又是个想趁机捞一笔的外地商人。他笑着起身,伸手示意赵五坐下:“赵老板客气了。做生意嘛,多个人多份力,坐。小二,再添一副碗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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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五坐下后,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,凑近石三:“不瞒三爷说,我这次带了五百石粮来寿春,本想赚点小钱。可谁知今早一打听,东仓突然开仓售粮,三十钱一石,把我的生意都搅了。我这五百石粮,要是按这个价卖,不得赔本?”他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,“我听说三爷跟几位掌柜有办法,能把粮价抬上去,特来投奔三爷。咱们一起把粮价抬上去,到时候赚的钱,我分三成给三爷!您看怎么样?”
石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。他早就听说有外地粮商来寿春,却没想到是个这么贪财又没脑子的。五百石粮可不是小数目,要是能把这些粮也囤起来,寿春的粮价就更稳了。他假意沉吟片刻,皱着眉头道:“赵老板倒是爽快。不过,想跟我们合作,得拿出点诚意。你那五百石粮,先运到我租的仓库里,跟我们的粮放在一起,统一调价。到时候赚了钱,我自然不会亏待你。”
赵五立刻点头,脸上的笑容更浓了,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:“没问题!我这就让人把粮运过去!您放心,我赵五别的没有,就是讲义气!”
石三不知道,这个“赵五”,正是秦斩从亲卫营里挑出来的士兵。他刚走出“醉乡楼”,就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里等着另一个亲卫,穿着短打,手里拿着一个空白的纸条。赵五从怀里掏出一支笔,飞快地写上“石三已信,粮已入仓”,递给亲卫:“快把这个交给侯爷,别耽误了大事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寿春的粮市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景象。东仓的平价粮天天供应,百姓们排着队买粮,脸上满是喜色,偶尔还有人对着粮仓的方向作揖;而王记、李记等几家粮铺,粮价却一天比一天高,从五十一石涨到了五十五石,又涨到了六十五石。铺前冷冷清清,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,掌柜们坐在铺子里,看着对面东仓的长队,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石三每天都去仓库查看。仓库里堆满了粮袋,从门口一直堆到墙角,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。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慌——东仓的粮好像永远卖不完,每天都有百姓去买,而且周边的西仓和北仓也开始平价售粮,连城外的村民都不去他的铺子里买粮了。
“王二,你去打听打听,东仓到底有多少粮?怎么卖了这么多天还没卖完?”这天,石三把王二叫到仓库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王二苦着脸去了,傍晚才回来,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。他冲进仓库,拉着石三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石三爷,不好了!东仓的粮好像真的卖不完!我找了个在粮仓里干活的老乡打听,他说东仓的地窖里还藏着好多粮,够卖三个月的!而且周边的几个县城,也开始平价售粮了!”
石三猛地站起来,身后的凳子被带倒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粮袋上的灰尘被震得扬起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:“怎么可能?秦斩哪来这么多粮?他刚入楚地,怎么可能囤这么多粮?”
他快步走到仓库的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往外望去。街上的行人大多提着粮袋,说说笑笑地往家走,偶尔有几个挑着空担子的,也是往东仓的方向去。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不安,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,越来越重。
“对了,赵五呢?”石三突然想起那个大梁来的粮商,“快让人去叫赵五来商议,看看他有什么办法!”
手下人跑出去,没过多久就回来了,脸色比王二还难看:“三爷,赵老板不见了!他租的院子空了,里面什么都没留下,只有那五百石粮还在仓库里,却没人管了!”
石三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他扶住身边的粮袋,才勉强站稳。粮袋里的米粒硌得他手掌生疼,他这才反应过来——自己可能中了秦斩的计!那个赵五,说不定就是秦斩派来的人!他不仅骗走了自己的信任,还把五百石粮送进了自己的仓库,让自己以为粮价能涨,可实际上,秦斩早就布好了局,等着自己往里跳!
就在这时,王二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字条,声音都变调了:“石三爷,这是刚才有人塞给我的,说……说让咱们别白费力气了!”
石三一把抢过字条,手指颤抖着展开。字条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遒劲有力,带着几分凌厉的气势:“项梁的心思,本侯知道。粮,你囤得住;民心,你抢不走。”落款处没有名字,可石三一眼就认出来——这是秦斩的手笔!上次他在寿春城外见过秦斩的告示,就是这个字迹!
石三浑身发抖,手里的字条飘落在地。他知道,自己彻底输了。这几日,他为了囤积粮食,不仅花光了项梁给的银两,还向王二等人借了不少钱。如今粮价涨不上去,粮食卖不出去,他连本钱都收不回来,更别说给项梁复命了。要是项梁知道自己把事情办砸了,说不定会杀了自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