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推门而出,留下密室里面面相觑的众人。炭火渐渐熄灭,寒意重新弥漫开来,刚才斟满的米酒,此刻已凉得刺骨。
昭雎离开景驹府邸时,雨已经停了。
寿春的街道上,零星有几个行人走过,大多是提着菜篮的妇人,或是背着农具的农夫。街角的面摊上,热气腾腾的汤面冒着白雾,摊主一边下面,一边哼着楚地的童谣,歌词里竟有“秦侯修堤,淮水不欺”的句子。
昭雎沿着街道慢慢走着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曾是楚廷的太傅,辅佐过楚怀王的孙子,楚亡时,他也曾想过殉国,却被秦斩拦下。秦斩当时只说了一句话:“楚地百姓需要有人为他们谋生计,而非一死了之。”
半年来,他看着秦斩打开粮仓赈济饥民,看着秦军士兵与楚地百姓一同修建淮河大堤,看着“楚秦书院”里楚儒与秦博士争论礼法,却从未有过冲突。他知道,秦斩的威望不是靠“霸王之气”吓出来的,而是靠一件一件实事堆起来的。
走到侯府门口时,侍卫早已认出了他,恭敬地引他入内。侯府的庭院与楚宫不同,没有雕梁画栋的奢华,却种满了楚地常见的橘树,此刻枝头已结出小小的青橘,随风摇曳。
秦斩正在书房里看卷宗,见昭雎进来,便放下手中的毛笔,起身相迎:“昭太傅,景驹那边可有消息?”
“他们已决定拥立熊心公子举事,还联络了项梁的人。”昭雎坐下,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,喝了一口,才继续道,“不过我已劝过他们,只是不知能否听进去。明日的宴会,恐怕不会平静。”
秦斩点了点头,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的橘树:“我在楚地半年,深知旧贵族心中的执念。他们恨的不是我,是亡国之痛。但若因此让百姓再遭战乱,我不能坐视。明日设宴,我不准备派兵,只让他们看看楚地如今的样子,看看咸阳的诏书,或许能让他们回心转意。”
“万一他们不肯放弃呢?”昭雎担忧道,“景驹此人,野心极大,恐不会轻易妥协。”
秦斩转过身,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若他们执迷不悟,我便只能用秦军的方式解决。但在此之前,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,也给楚地百姓一个机会。”
他说着,从案上拿起一卷卷宗,递给昭雎:“这是上月楚地的民生账册,你看看。粮仓的存粮比楚亡时多了三成,流民返乡的有两千余户,淮河大堤已修好了百里,今年汛期,寿春再不会被淹。这些,都是百姓用汗水换来的太平,不能毁在他们的野心手里。”
昭雎接过账册,一页页翻看,眼中渐渐泛起泪光。他想起楚亡前,百姓流离失所,粮价飞涨,楚廷却还在为争夺王位而内斗。如今的寿春,虽在秦人的统治下,却有了久违的安定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昭雎合上账册,站起身,“明日的宴会,我会陪你一同前往,也让他们看看,楚地如今需要的不是复楚,是太平。”
秦斩点了点头,看着昭雎离去的背影,又拿起案上的另一卷绢帛——那是咸阳送来的嘉奖诏书,始皇帝在诏书中称赞他“治楚有方,安民有功”,并许他可便宜行事。他将诏书仔细收好,心中暗道:明日,便用这太平与大义,让景驹等人放弃异动。
次日清晨,寿春的阳光格外明媚。
秦斩的侯府门前,车水马龙。景驹、昭虎、屈庸等人各自乘着马车而来,他们穿着最体面的服饰,却面色凝重,显然对今日的宴会心怀忐忑。侍卫引他们进入侯府,穿过庭院时,恰逢一队秦军士兵正在操练,他们步伐整齐,动作划一,却没有丝毫喧哗,与楚亡时那些烧杀抢掠的秦兵截然不同。
宴会厅设在侯府的正厅,厅内宽敞明亮,四壁挂着几幅字画,既有秦地的山水,也有楚地的楚辞,显得格外和谐。正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摆满了楚地的特色菜肴——清蒸淮鱼、炖鹿肉、蜜渍橘瓣,还有一壶壶上好的米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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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斩已在厅内等候,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秦式朝服,却未戴冠,只束着一根玉带,显得平易近人。见景驹等人进来,他起身笑道:“诸位今日能来,秦某甚是欣慰。快请坐,尝尝这寿春的米酒,还是去年的陈酿。”
景驹等人相互看了一眼,犹豫着走到案前坐下。侍女为他们斟上米酒,酒液清澈,香气扑鼻,却无人有心思品尝。
“不知秦侯今日设宴,有何要事?”景驹率先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秦斩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个陶碗,舀了一勺碗中的粟米,递到景驹面前:“景公子,你看看这粟米,颗粒饱满,比楚亡时的粟米大了近一倍。你可知,这是今年寿春郊外农庄的新粮?”
景驹看着那碗粟米,没有说话。昭虎却忍不住开口:“秦侯治理楚地有功,我等知晓。但楚地终究是楚人的楚地,秦廷的统治,不过是暂时的。”
“暂时的?”秦斩放下陶碗,目光扫过众人,“诸位可知,楚亡前,寿春有多少流民?不下五千户。如今,这些流民大多已返乡,开垦了近万亩荒地。上个月,我派人去淮河下游巡查,见百姓们在堤边种满了庄稼,说今年定能有个好收成。这些,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太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