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坐着她的至亲一

她猛地抓住我的肩膀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要透过薄薄的夏衣掐进我肉里。

她的脸在油灯的光线下陡然变得严厉甚至狰狞,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缩着,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极度惊骇的东西。

“你看见什么了?!”

她的声音又尖又厉,完全变了调,根本不是她平日里的声音。

“谁让你看她的?!啊?!谁让你看的?!”

我彻底吓呆了,张着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
就在奶奶剧烈摇晃我的时候,我的脖子被她摇得猛地一歪,视线不由自主地偏转——

落在了旁边那只旧衣柜模糊的镜面上。

昏黄的、水汽氤氲的镜面里,映出我苍白失措的脸。

而就在我的身后,紧紧地、紧紧地贴在我的背上——

是那个穿着暗蓝色寿衣的老人!

她比白天看起来更干瘪,银白的发髻有些散乱,几缕灰发粘在汗湿的额角。

她整张脸都埋在我的右肩颈窝处,看不到表情,只能看到嶙峋的肩胛和弓起的背脊,一耸一耸地,像是在费力地啃咬着什么,吞咽着什么。

一种细微的、湿漉漉的咂吮声,隔着衣料,隐隐约约地钻进我的耳朵。

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,四肢冰冷彻骨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,却喊不出任何一个音节。

奶奶从我僵直的眼神和极度恐惧的表情里读出了异常。

她猛地顺着我的视线扭过头,看向那面镜子。

“呃——”一声短促压抑的抽气从奶奶喉咙里挤出。

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镜子上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比我的还要白。

抓着我肩膀的手猛地松开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死一样的寂静里,只有那细微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咂吮声持续着。

奶奶的嘴唇哆嗦着,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从镜子里那趴在我背上的可怖景象上移开,越过我的头顶,看向我的身后——

看向那个真实存在的、此刻正站在堂屋门口的身影。

油灯的光晕微弱地拓开黑暗,勾勒出一个僵直的、穿着暗蓝色寿衣的轮廓。

银白的发髻一丝不苟,干瘪的脸上,那抹用钩子硬扯出来的、僵硬的笑容依旧挂着,直勾勾地,对着奶奶。

奶奶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,映着油灯那一点微弱的光,和门口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“人”。

时间死了。

空气凝成冰冷沉重的铁块,砸在胸口,挤不出半点呼吸。

只有我背上那细微湿黏的咂吮声,还在持续,锲而不舍地钻入耳膜,刮擦着每一根濒临断裂的神经。

奶奶的眼珠像是被钉死了,直勾勾地越过我,瞪着堂屋门口。

那眼神空得吓人,所有的严厉、惊恐甚至活气,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,只剩下两个黑洞,映着一点颤抖的油灯火苗,和火苗后面那个穿着寿衣的轮廓。

她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声,像是破了的风箱,抽不进一丝气。

我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铁皮,一寸一寸,极其艰难地,想要扭过去,看向奶奶目光的终点。

恐惧像冰水裹住了我,动弹一下都艰难万分。

就在我的眼角余光即将瞥见门口那片不祥的暗蓝色时——

“别看!”

奶奶的声音猛地炸开,尖利得完全变了调,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。

与此同时,她枯瘦的手掌猛地盖上了我的眼睛,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的眼珠按进颅骨里。眼前彻底陷入一片粗糙、温热的黑暗。

“闭眼!闭上!不准看!不准看!”

她嘶喊着,声音裂开无数碎片,每一个碎片都淬着最原始的恐惧。

我看不见了。

其他的感官却在黑暗中疯狂地放大、扭曲。

背上那湿冷的啃噬感更清晰了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令人疯癫的专注。

那咂吮声黏腻地贴着我的耳朵,仿佛不是通过空气,而是直接响在脑髓里。

冰冷的吐息钻进我的衣领,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。

我闻到了更浓重的土腥味,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像是陈旧木头和某种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,从门口的方向弥漫过来,压过了灶房残留的饭食香气。

然后,我听见了声音。

不是奶奶破碎的喘息。

是另一种声音。

极其缓慢,极其拖沓。

窸窸窣窣——

像是某种布料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。

很沉,每一下都拖着重量。

啪嗒…啪嗒…

像是沾满了泥水的脚掌,勉强抬起,又无力落下,发出轻微而粘稠的声响。

这声音……它在动。

它从门口的方向来。

小主,

正一点一点地,挪进堂屋。

朝着我和奶奶站立的这个地方过来。

奶奶捂着我眼睛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,冰冷的汗珠从她的手腕滴落到我的额头上。

她不再嘶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气管,濒死的哀鸣。

那拖沓、粘稠的脚步声停了。

它就站在我们面前。

极近。

那土腥和陈腐的气味浓烈得让我阵阵作呕,冰冷的气息几乎要冻僵我的脸颊。

时间再一次凝固。只有背上的啃噬永无止境。

忽然,奶奶捂着我眼睛的手松开了。

不是她自己拿开的。

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力量,猛地拨开、弹开!

甚至带得她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,撞倒了旁边的木凳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刺耳的巨响。

失去了手掌的遮蔽,我的眼睛骤然接触到他煤油灯昏黄的光线,刺痛得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