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里的影子
奶奶咽气前,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母亲的手腕,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,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:
“记住……我的东西……一件都不能烧……照片……衣服……都不能……等我……等我走了三年……等我走远了……才能动……”
她反复强调着“等我走远”,仿佛那不是自然的阴阳两隔,而是一场她需要时间逃离的迁徙。
母亲流着泪,连连点头。
奶奶这才松了手,眼睛却没能闭上,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,带着某种未竟的牵挂和深深的忧虑,断了气。
奶奶下葬后,那股萦绕在老宅里的沉闷气息似乎并未散去。
母亲是个利索人,看着奶奶房间里堆积了半辈子的旧物——磨得发亮的藤箱、樟木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盘扣褂子、还有墙上桌上大大小小的黑白或泛黄彩色照片——总觉得是个负担。
老宅阴暗潮湿,这些东西放着只会加速腐朽,何况,父亲在城里买了新房,催促我们尽快搬过去。
“妈临走前说的话……”父亲有些犹豫,看着奶奶房间里那些充满岁月痕迹的物件。
“那是老人糊涂了的话!”
母亲打断他,语气带着一种急于摆脱过去的烦躁,“人死如灯灭,留着这些占地方还惹虫子。再说,新家那边干干净净的,放这些旧东西多晦气!早点处理了,咱们也好安心搬过去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终究没能拗过母亲的坚持。
或许,在他心里,也存着一丝对城市新生活的向往,以及对这栋充满回忆却也沉重老宅的潜意识的逃离。
于是,在一个周末的下午,母亲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理奶奶的遗物。
她将奶奶的衣服从柜子里抱出来,堆在院子角落;
又把那些照片从相框里取出,准备一并处理。
我放学回家,正好看到这一幕。
夕阳斜照,那堆颜色暗沉的衣物和散落的照片,像一座小小的、沉默的坟茔。
“妈,奶奶不是说……”我小声提醒,心里有些不安。
奶奶临终前的眼神,让我记忆深刻。
“小孩子懂什么!”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这些东西不放火烧掉,难道扔垃圾堆?让人捡了去更不好!烧了干净!”
她态度坚决,找来一个旧铁盆,将衣物和照片一股脑儿塞进去,又浇上些助燃的煤油。
火柴划亮,扔进盆里。
“轰”的一声,橘红色的火焰窜起,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承载着奶奶一生印记的物件。
布料燃烧发出噼啪声,照片的化学物质燃烧散发出刺鼻的气味,一股黑烟扭动着升向傍晚的天空。
我站在一旁,看着火焰中一件奶奶常穿的藏蓝色罩衣迅速卷曲、变黑,心里莫名地一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