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 伪人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,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,手里还拎着平时劈柴用的斧头。

斧刃在黑暗中闪着微光。

“山子,这么晚了,不睡觉,跑来照镜子?”

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,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,每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好的模仿,缺乏真正的情感。

我吓得魂飞魄散,结结巴巴地说:“爹……镜……镜子里……”

爹往前迈了一步,那张平日里慈祥的脸,在黑暗中看起来格外僵硬:

“镜子怎么了?镜子里的,不就是你自己吗?”

他的嘴角,似乎也极其轻微地、不自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。

我猛地推开他,疯子一样冲出西厢房,穿过堂屋,想逃出这个家。

堂屋的方桌旁,我娘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纳鞋底,针线起落,悄无声息。

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,看向我,脸上是一种近乎呆滞的平静,眼神和镜子里那个“我”一样,空洞得可怕。

小主,

“山子,跑啥?”娘的声音轻飘飘的。

我哪里还敢回答,拉开门闩就扑进了外面的夜色里。

村子死一般寂静。

没有狗叫,没有虫鸣,连风都停了。

往常这个点,总该有几声咳嗽或梦呓从别人家窗户里传出来,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,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。

我慌不择路地跑着,想找个人,找个正常的人!我拍打着邻居李叔家的木门:“李叔!李叔开门!是我,山子!”

门内一片死寂。过了好久,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
李叔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露出的那只眼睛,直勾勾地看着我,没有任何情绪。

“山子啊,什么事?”他的语调,和我爹一模一样,那种刻意模仿的平稳,让人不寒而栗。

我连连后退,一屁股摔在地上,手脚并用地往后蹭。

我环顾四周,那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后面,仿佛都有一双空洞的眼睛在注视着我。

整个村子,就像一个巨大的、精心布置的陷阱,而我,是里面唯一还活着的老鼠。

“替换完了……替换完了……”镜中“伪人”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。

我连滚爬爬地逃回自家院子,死死抵住院门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完了,全都完了。

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,早就不是原来的村子了。

我的爹娘,我的乡亲,他们……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?

就在这时,我听到屋里传来脚步声,很轻,一步一步,朝着院门走来。

是爹,还是娘?或者……两者都是?

脚步声在门后停住。

然后,我听到了我娘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隔着门板,轻柔地响起:

“山子,外面冷,快进来吧。”

“你看,镜子里的,不就是你自己吗?”

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。

绝望像冰冷的江水,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。

我缓缓转过头,看向堂屋那扇开着的窗户,窗户玻璃模糊地映出我惊恐扭曲的脸,以及……

我身后院门上,那张缓缓浮现的、嘴角咧到耳根的惨白面孔。

它们,从来就没打算放我走。

门板在我背后轻微地震动着,伴随着那轻柔却冰冷入骨的呼唤:“山子,进来呀,外面凉。”那是我娘的声音,每一个音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,却像冰冷的针,一下下扎进我的耳膜,刺穿我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
我猛地扭回头,不敢再看窗户玻璃上那诡异的倒影。
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
逃!必须逃出去!这个念头像最后的火星,在无边的恐惧黑暗中闪烁。

我放弃了院门,手脚并用地爬向院子一侧低矮的土墙。

那是唯一的希望!泥土的腥味混着青草的气息涌入鼻腔,我像条濒死的狗,指甲抠进墙缝,拼命向上攀爬。

身后,堂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,脚步声不疾不徐,清晰地传来。

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追来的是爹还是娘,或者说,是那两个顶着爹娘皮囊的什么东西。

汗水、泪水糊了满脸,我喘着粗气,终于翻上了墙头,不顾一切地向外跳去。

落地一个趔趄,脚踝传来一阵剧痛,但我顾不上了,爬起来就沿着村中的土路狂奔。

村子死寂得可怕,连往常夜巡的狗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