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的年轻人总说,这是迷信,”杨德明笑了笑,烟杆在地上敲了敲,“可我们苗家人信。你对草木好,草木才会对你好。就像这体验园,不是我们赚了钱就砍树采药,而是学着跟山和解——它给我们药,我们护它青。”
穿碎花裙的姑娘举起手机录音,戴眼镜的大叔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。王月珍看见村支书老吴站在人群外,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烟盒,正低头算着什么。她走过去,听见老吴嘴里念念有词:“上个月接待了三百人,人均消费两百五,加上药包和住宿……”
“吴支书,又算账呢?”王月珍笑着问。
老吴抬起头,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:“可不是嘛。去年年底算账,全村人均增收五千块,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他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“以前总说绿水青山,可守着金山银山不知道怎么挖。现在才明白,这山本身就是金,这草本身就是银。”
火塘里的柴渐渐烧成了炭,发出暗红色的光。杨德明的故事讲完了,游客们却意犹未尽,有人问起苗医的诊病方法,有人想知道更多草药的用法。晓燕拿着手机开了直播,镜头对着火塘和杨德明,屏幕上不断飘过“想去”“好神奇”的弹幕。
王月珍看着这一切,忽然想起杨德明教她认的第一味药——紫苏。老医师说,紫苏性子温,既能做菜,又能入药,就像苗医的道理,不玄乎,却贴心。现在这株普通的植物,成了体验园餐桌上的常客,也成了药浴汤里的一味料,甚至被做成香囊卖给游客。
夜深了,游客们渐渐散去,回吊脚楼民宿休息。王月珍帮着收拾火塘,杨德明拄着拐杖站起来,往山坡的方向望了望。那里有片新开辟的苗圃,种着从山上移植来的草药,用竹篱笆围着,旁边插着块木牌:“苗药繁育基地”。
“月珍,明天教游客们做驱蚊香囊吧,”杨德明说,“用艾叶、薄荷、丁香,都是身边的东西,让他们知道,苗医不是远在深山里的传说,是能揣在兜里的实在。”
王月珍点点头,看见老吴还在不远处打电话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张老板,你们旅行社下个月的团确定了?二十个人?好嘞,我这就安排……”夜风吹过,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,也带来远处稻田里青蛙的叫声,和着寨子里隐约的歌声,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还留着白天掐草药时沾上的清香。这双手曾经只握过镰刀和稻穗,如今却能辨认出上百种草药,能讲出它们的故事,能把大山的馈赠变成让日子甜起来的糖。
火塘最后一点火星灭了,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。王月珍知道,明天一早,又会有新的游客踩着露水上山,杨德明的药篓会装得满满当当,老吴的账本上又会添上新的数字,而那些沉默的草木,会继续在山间生长,用自己的花叶根茎,讲述着一个关于传承与新生的故事——关于一座山如何变成金山,关于一群人如何听懂草木的语言,把绿水青山,酿成实实在在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