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於城的粮仓在城西,是十年前新法推行后建的,高大的粮仓能容纳上万石粮食,平日里由秦军看守,等闲人进不去。蒙武带着士兵打开粮仓大门时,闻讯赶来的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队,从粮仓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,却没人喧哗,都安安静静地等着,连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,生怕惊扰了士兵。
负责放粮的士兵是王翦从咸阳带来的,纪律严明,手里的斗都过了秤,保证每户都是半斗米,不多不少。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妇人领了米,双手紧紧抱着布袋,眼泪掉在布袋上,嘴里念叨着:“这下好了,孩子终于能吃上白米饭了……”
张翁也领着村里的人来了,他帮着维持秩序,看见有老人腿脚不方便,还主动上前搀扶。轮到他领米时,放粮的士兵认出他是早上和将军说话的乡老,多要给一升,却被张翁拒绝了:“将军说了,每户半斗,我不能搞特殊。大家都不容易,还是给更需要的人吧。”
这一幕被站在粮仓门口的王翦看在眼里,他微微点头——百姓心里有杆秤,你对他们好,他们就认你。
放粮的第三天,王翦让人把商於下辖的五个乡的乡老都请到了城主府。城主府是原来的赵家老宅,商君推行新法时,没收了赵季家的部分家产,改成了城主府,如今院子里的石狮子还在,却没了往日的威严。
乡老们走进正厅时,王翦已经在等着了,桌上摆着茶水和几碟粗粮点心。他请乡老们坐下,开门见山:“今日请各位来,是想和大家聊聊,怎么让商於尽快安定下来。”
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乡老先开口了,他是北乡的刘老,平日里和赵季有些来往,此刻却有些犹豫:“将军,百姓们领了粮,心里是安稳了些,但赵季老爷那边……昨天还有人看见他家的家丁在村里转悠,说要是不跟着他们,等秦军走了,就要报复。”
“秦军不会走。”王翦放下手里的茶杯,“惠文王任命我为商於守将,我会一直在这里,直到商於彻底安定。至于赵季,他要是安分守己,遵守新法,我不会找他麻烦;但他要是敢蛊惑民心,作乱犯上,我定不饶他。”
另一个乡老叹了口气:“将军,不是我们怕赵季,是怕世族真的能让新君废了新法。您也知道,商於的世族大多是魏、韩过来的,和咸阳的老世族都有联系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王翦的语气很坚定,“我在咸阳出发前,见过惠文王。他告诉我,商君的新法让秦国强了起来,让百姓有了好日子,他不会废,也不敢废。诸位都是商於的老人,十年前的日子和现在的日子,哪个好,你们心里清楚。新法废了,受益的是世族,受苦的是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张翁:“张老丈,您来说说,十年前您家是什么样,现在是什么样?”
张翁放下手里的点心,慢慢说道:“十年前,我儿子给赵家当长工,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,挣的钱还不够交租子。有一次,我孙子得了风寒,没钱抓药,差点就没了。新法推行后,我们分到了田,儿子去参军,得了军功,官府还赏了钱,去年还把草棚改成了瓦房。我老婆子总说,要是没有新法,我们一家早就饿死了。”
“是啊,”旁边的乡老纷纷点头,“我家也是,去年因为缴粮及时,还得了官府的奖励,给了一块‘良民’的牌子。”
“我儿子在县里当差,按新法,只要好好干,还能升爵位,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王翦看着乡老们的神情,知道他们心里的疑虑正在慢慢消散,便趁热打铁道:“诸位,新法不是商君一个人的法,是秦国的法,是百姓的法。只要我们都遵守新法,好好耕作,守法经商,日子就会越来越好。我希望各位能帮我,把这些话传给村里的百姓,让大家安心。至于那些想作乱的人,只要百姓不跟着他们,他们就成不了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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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老们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。刘老站起身,对着王翦作揖:“将军,您放心,我们回去就给百姓说,让他们别听世族的蛊惑,好好过日子。要是有谁敢作乱,我们第一个不答应!”
“好!”王翦也站起身,“有各位帮忙,商於必能安定。我在这里承诺,只要大家遵守新法,好好劳作,将来官府还会减免赋税,兴修水利,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。”
乡老们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城主府,回去的路上,还在商量着怎么给百姓们解释。而城主府里,蒙武走进来,对王翦说:“将军,探子来报,赵季听说您召集乡老,还开仓放粮,气得把家里的茶杯都摔了,看样子是要有所动作。”
王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他要动作,正好。我倒要看看,没了百姓的支持,他能掀起什么风浪。”
四
赵季确实要动作了。
他坐在自家书房里,面前站着几个家丁头领,都是平日里跟着他横行乡里的狠角色。书房里的烛火摇曳,映得赵季的脸阴晴不定——他恨新法,恨商鞅,更恨现在这个局面。十年前,他家是商於最大的世族,良田千亩,佃农上百,连县吏都要让他三分。可商鞅一来,废了井田,收了他的田,还让他的佃农都成了有自己土地的百姓,他的势力一落千丈。如今商鞅死了,他本以为是个机会,能联合咸阳的老世族,废了新法,拿回自己的东西,可没想到惠文王竟然派了王翦来,还开仓放粮,拉拢百姓,这让他怎么能不气?
“将军,您倒是说话啊!那王翦都骑到我们头上了,再不动手,百姓都要被他拉拢过去了!”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丁头领急道,他叫赵虎,是赵季的远房侄子,平日里最是凶悍。
赵季喝了一口酒,狠狠把酒杯摔在地上:“动手!明天夜里,你们带着人,去粮仓放火,再去街上抢几家商铺,制造混乱。我已经联系了咸阳的甘龙大人,只要商於乱起来,甘龙大人就会在咸阳进言,说王翦治理不力,让惠文王撤了他的职。到时候,没了秦军,这商於还是我们赵家的!”
“好!”赵虎等人眼前一亮,“我们这就去准备,保证明天夜里把商於闹个天翻地覆!”
他们不知道的是,他们的对话,全被躲在窗外的一个黑影听了去。这个黑影是王翦派去的探子,专门监视赵季的动向。探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连夜赶回城主府,把赵季的计划告诉了王翦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王翦听完,一点都不意外,反而笑了,“蒙武,你带五百士兵,埋伏在粮仓附近和几条主要街道上,等赵虎他们动手,就把他们一网打尽。记住,不要伤了百姓,尽量抓活的。”
“是!”蒙武领命而去。
王翦又让人去通知各个乡的乡老,让他们转告百姓,夜里关好门窗,不要出来,秦军会保护他们的安全。张翁等人接到通知后,连夜在村里敲锣,告诉百姓们消息,大家虽然有些害怕,但想到王翦之前的承诺,还是安心地待在了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