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耳低头望着浑浊的河水,渭水的浪涛卷着泥沙向东奔涌,像极了晋国乱成一团的局势:“惠公囚杀里克、邳郑,早已失尽人心。去年冬天绛城闹粮荒,他宁可将粮食囤在国库发霉,也不肯分一粒给百姓。如今吕省、郤芮把持朝政,连狐氏、赵氏这些大族都被排挤。国中贵族盼我归去,就像久旱盼雨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木杖在船板上轻轻点了点,“晋军主力还在,尤其是郤芮手里那支‘河西锐士’,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。若无强援,恐难成事。”
“我可助你兵车百乘,甲士三千。”穆公忽然倾身,玄色衣袍扫过舱边的芦苇,“孟明视会率秦军屯在河西,若晋军敢动,便让他们尝尝‘秦锐剑’的滋味。但秦国也有条件。”
重耳抬眼,目光撞上穆公的视线。那是双看透了沙场与朝堂的眼,藏着野心,却也藏着坦诚。他拱手道:“秦公请讲。”
“河西五城,”穆公的声音沉了几分,像渭水深处的礁石,“当年惠公许诺割让,却在继位后筑起了城墙。若公子复位,需将这五城归还。此外,秦晋需联姻结盟,我愿将长女文嬴嫁与公子,从此互为屏障,永不为战。”
船尾的孟明视握着船桨的手紧了紧。那五城是多少秦军将士的血换来的,当年惠公背盟时,他父亲百里奚在朝堂上气得呕了血。
“主公若能归国,割城结盟皆可。”狐偃忽然开口,他的声音比重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谨慎,“只是晋人最重故土,河西百姓多是晋室旧族,此事需缓缓图之,否则恐生民怨。”
重耳却摇了摇头。他解开腰间的革带,从贴身处掏出一块青铜虎符。虎符已被体温焐得温热,表面的鎏金磨得只剩零星几点。他将虎符从中劈开,递过右半片给穆公:“此乃我外祖父狐突的信物,晋国内部的狐氏、赵氏旧部,见此符如见我面。至于河西五城,我继位之日,便会交割。若违此誓,天人共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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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公接过虎符,指尖抚过上面的饕餮纹。那纹路与他怀中的左半片严丝合缝——那是当年晋献公嫁女时,作为“秦晋永好”的信物赠予的。他心中一凛,这重耳果然有王者气度,懂得以最坦诚的方式换取信任。
“好!”穆公将虎符揣进袖中,忽然掀开舱板,取出一卷羊皮地图。地图上用朱砂标着晋军的布防,吕省的私兵屯在绛城东郊的桃林,郤芮的亲信守着蒲坂的渡口,连晋献公的老臣们隐在何处都标得清清楚楚。“我已让人查探清楚,公子可先派狐偃潜入绛城,联络狐氏、赵氏旧部。待秦军渡过黄河,便里应外合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山谷:“这里是令狐,晋军主力必经之地。孟明视会在此设伏,用改良后的投石机……”
“秦公考虑周全。”重耳望着地图上细密的标注,忽然抬手抹了把脸。晨光不知何时穿透了雾气,照在他眼角的皱纹里,竟映出几分湿意。“十九年了,从翟国的雪到楚国的雨,从未有人为重耳做得如此周全。”
“公子不必谢我。”穆公将地图卷好递给他,“秦国助你,也是助自己。晋国内乱,秦国东进的路就堵着;晋国安稳,秦国才能踏过黄河。”
船行至河心,晨雾渐散。渭水的浪涛拍打着船舷,发出沉闷的响。穆公忽然指向东岸的芦苇荡:“公子看那片芦苇,去年秋天我曾在此射得一只白雁。它中了箭,却仍扑腾着飞过河去,翅膀上的血滴在水面,像一串红珠子。”他转头看向重耳,目光如炬,“人活一世,总要为心中之事拼一次。十九年都等了,还差这一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