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备车,去渭水边。”
渭水的晚霞红得像血。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,县吏们跪在地上,一个个面如土灰。甘平也在其中,膝盖陷在泥里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太傅病了”。
卫鞅站在河堤上,望着缓缓东流的河水。去年西戎入侵时,这里漂着无数尸体,如今却只有几个孩童在浅滩摸鱼。
“甘平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你说甘龙病了?”
甘平浑身一颤,磕头如捣蒜:“是,是重病,起不来床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卫鞅从侍从手里拿过一卷竹简,“甘家封地的户籍,我替他编了。五家为伍,十家为什,共十二伍,八什——少了三家,想必是甘太傅藏起来的奴隶吧?”
他将竹简扔在甘平面前,“这三家的连坐什伍,就由甘府的家臣来当。明日若交不出人,甘家所有家臣,连坐。”
甘平的脸瞬间惨白如纸,瘫在泥里说不出话。
卫鞅又看向另一个方向:“公子虔的封地,户籍册被老鼠啃了?”
一个县吏战战兢兢地回话:“是,太傅说……”
“那就让老鼠来赔。”卫鞅拔出剑,指向公子虔封地的方向,“明日午时,若交不出户籍册,公子虔封地的什伍长,每人罚去修长城三个月——连坐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。谁都知道,修长城是九死一生的活计。
“至于你们,”卫鞅扫过跪在地上的县吏,“今日未按时交册,本该罚去戍边。但念在初犯,每人罚俸半年,即刻起,去各乡督查什伍编排。”
县吏们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起来。甘平却还瘫在泥里,望着卫鞅的背影,忽然放声大哭:“左庶长,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!”
卫鞅没回头。晚霞渐渐褪去,渭水泛起冷光。他想起孝公昨日说的话:“秦国的病,得用猛药。”这药有多苦,他比谁都清楚。
小主,
五、晨雾散尽
第四日清晨,卫鞅刚推开府门,就见景监抱着一大摞竹简等在门口,脸上带着罕见的笑意。
“大人,成了!”景监将竹简递过来,“公子虔的户籍册送来了,甘龙也派人把奴隶名册交上来了,还说……还说甘平办事不力,已经革职了。”
卫鞅拿起一卷竹简翻看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。但该有的名字、年龄、田产,一笔不差。
“什伍都编好了?”
“编好了!”景监兴奋地说,“今早我去街上看,伍长、什长都挂着木牌,在巷口登记出入呢。有个什长是去年赏了布的农夫,说要盯着邻居好好种地,争取再得赏!”
卫鞅点点头,望向城墙的方向。晨雾已经散尽,阳光洒在栎阳的夯土城墙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远处传来练兵的呐喊声,整齐划一,比往日响亮了许多。
他转身回府,腰间的左庶长印信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不再像昨日那般冰凉。案上还放着给孝公的回信,只写了八个字:
“什伍已定,秦骨初成。”
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枝头,像是在嘲笑昨日的浓雾。卫鞅拿起笔,蘸了蘸墨,开始写新的法令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后面的路,比渭水还要长,还要险。但此刻,他听见了秦国的心跳,正随着什伍的步伐,一步步变得强劲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