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牛走到窗口时,吏员先舀了一勺粟米递出来:“尝尝。”他抓了几粒放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,一股清甜混着阳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。儿子拽着他的衣角:“爹,是新米!”
“买五斗。”二牛把钱袋递过去,吏员数了三十枚秦半两,给他装了满满一陶罐。他提着陶罐往家走,遇见王老五正蹲在墙根抽烟,身边放着个空筐。“五叔,咋不买粮?”王老五狠狠吸了口烟:“我……我没带够钱。”二牛想了想,从罐里舀出一斗倒进他筐里:“先吃着,等有了钱再还。”
王老五看着筐里的粟米,红了脸:“二牛,我前日……”二牛摆摆手:“都是种地的,谁还没个难处。新法好不好,粮食进了肚才知道。”
傍晚时,杜挚灰溜溜地回了太傅府。甘龙正对着棋盘发呆,见他进来,捏碎了手里的棋子:“输了?”
“百姓都去买粮了,”杜挚声音发颤,“卫鞅还让孩童在仓前念新法,说‘藏粮于官,不如藏粮于民’。”甘龙闭上眼,胸口一阵发闷,咳了几声:“他这是……把民心都收走了。”
窗外,暮色渐浓,西仓的方向还能看见灯火。有孩童的歌谣顺着风飘进来:“新法好,新法妙,粟米满仓吃不饱……”甘龙猛地推开棋盘,棋子滚落一地,像碎掉的希望。
五、秋意深
七日后,西仓的五座粮仓空了大半。赵二牛家的炕头堆着新粮,婆娘正用新得的布帛给儿子缝棉袄。二牛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里晾晒的粟米,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魏国,地主的管家拿着鞭子催租的情景。
“听说了吗?”婆娘探出头,“北边的戎人派使者来了,说要跟咱通商呢。”二牛点点头:“左庶长早说了,粮食够吃,兵甲够硬,戎人就不敢来犯。”他摸出枚秦半两,在手里掂了掂,这钱沉甸甸的,像秦国的日子,终于有了分量。
卫鞅站在西仓的高台上,望着远处的田野。秋收后的土地露出褐色的肌肤,等着翻耕。景监走上来说:“左庶长,各县报来的粮账都齐了,今年总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。”卫鞅嗯了一声,目光落在栎阳城头——那里,新换的旗帜在秋风里猎猎作响。
甘龙的书房里,药味更浓了。他看着案上的密报,上面写着“各郡县皆效栎阳,开仓平粜,民心安定”。他拿起笔,想写些什么,却久久落不下去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,把密报扔进火盆,火苗舔舐着竹简,映红了他苍老的脸。
暮色中,赵二牛带着儿子去给粮仓的吏员送新蒸的粟米糕。孩子指着仓前的石碑,那上面刻着卫鞅写的字: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”二牛教儿子念:“仓——廪——实……”
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掠过堆满新粮的仓廪,掠过正在翻耕的土地,掠过栎阳城里渐渐亮起的灯火。这年的秋天,秦国的粮食进了百姓的肚,也进了百姓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