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散播的谣言,果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迅速激起了涟漪。只是这涟漪扩散的方向和力度,稍稍超出了我的预料。
第二天上午,我们正准备照常前往市舶司进行那“例行公事”的巡查,向文远却主动找上了门。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圆滑的笑容,但眼神深处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谨慎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。
“沈大人,”他拱手道,“王提举有要事,请您过府一叙,说有机密事宜需与大人当面商谈。”
终于坐不住了吗?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哦?王提举相邀,本官自当前往。赵诚,陆昭,我们……”
“沈大人,”向文远却突然出声打断,脸上带着歉然却又坚定的笑容,“王提举特意交代,此事关系重大,需绝对保密,只请大人您……单独前往商议。这几位兄弟,恐怕不便同行。”
单独前往?我瞳孔微缩。王晨光这是想干什么?将我与其他手下隔开,是为了施压,还是为了……别的?赵诚和陆昭立刻看向我,眼中都带着警惕。
“既是王提举特意要求,本官自当遵从。”我略一沉吟,便应承下来。此刻若坚持带人,反而显得心虚。我倒要看看,这王晨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“赵诚,你们在此等候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赵诚欲言又止,显然不放心。
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,示意他随机应变,便随着向文远离开了客栈。
再次踏入市舶司衙门,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。向文远没有引我去值房,而是直接带我来到了王晨光处理机要事务的内书房。这里更为隐秘,守卫也更加森严。
王晨光端坐在书案之后,见我进来,并未起身,只是抬手示意我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。他脸上没有了昨日的客套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,目光锐利如鹰隼,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“沈大人,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低沉而带着压力,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。你此次前来宁波,恐怕不单单是为了那每月一次的例巡吧?都察院……或者,是别的什么地方,是否另有交代?”
他果然起了疑心,而且直接点破。看来陆昭的谣言确实起到了作用,让他感到了不安,试图探我的底。
我心中念头飞转,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悦:“王提举此言何意?本官奉命代巡,查验公务,乃是分内职责。除此之外,还能有何用意?莫非王提举认为,本官此行别有目的?”我反将一军,将问题抛了回去,继续装傻充愣。
王晨光紧紧盯着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。片刻后,他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暖意:“既然沈大人坚持是例巡,那便当作是例巡吧。不过,本官这里恰好有一桩现成的功劳,与其由本官自己上报,不如做个顺水人情,送给沈大人,也好让沈大人这趟‘例巡’,不至空手而回,对上对下,都算有个交代。”
功劳?我心中警铃大作。他会有这么好心?
“哦?不知是何功劳?”我顺着他的话问道,心中警惕到了极点。
王晨光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对侍立一旁的向文远使了个眼色。向文远会意,转身走出书房,不多时,便带着两名衙役,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当我看清那被押进来、面如死灰、浑身瑟瑟发抖的人时,心中不由一震——正是那个收了“萨摩怀表”和沐辰宝钞的书办,吴德禄!
“此人吴德禄,”王晨光的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感情,“身为市舶司书办,不思报效朝廷,反而利用职务之便,贪赃枉法,收受商贾贿赂,败坏衙门风气!本官近日整顿吏治,严查不法,已然掌握其确凿罪证!本想自行清理门户,上报朝廷。恰逢沈大人在此巡查,此等蛀虫,由沈大人这位巡查官员亲自查处上报,更是名正言顺,功劳也更显分量。”
我看着他,又看了看瘫软在地的吴德禄,瞬间明白了王晨光的毒计!他这是要“弃卒保帅”!抛出吴德禄这个小角色,一方面显示他王晨光“铁面无私”、“整顿有力”,另一方面,则是要将我的调查视线牢牢固定在“基层吏员贪腐”这个层面上,以此掩盖更深层次的问题!
然而,这还没完。王晨光接下来的话,更是让我心底寒气直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