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几段我不要。其余新批也换成旧批。”
“可以。”孙福成立即答应,“价钱照旧批算,方才这份不入账。”
他没有因为客人确认异常便争辩,也没有追问那点暗色是什么。铺里既有替代,最要紧的是别让有疑问的货物流出去。
陈望重新洗净秤盘,换了一块包纸,从府城旧批中取药。
这一次,铜盘没有发凉。
他仍按普通方法检查。根茎断面干净,气味一致,没有夹杂石屑与霉点。称量后,每一味药材分别包好,在纸角标明批次与分量。
中年人逐包确认,最后才问:“你叫什么?”
他确认药材的方式也比普通客人细。
不仅看干湿与颜色,还分别掰开根心、揉碎叶边,再把每包药放到相同距离闻过。四味药材没有混在一处,包纸也要求用新的,显然不愿让不同气味互相沾染。
陈望留意到,温守拙检查到第三包时右手曾轻轻发抖。他很快换成左手,没有让药材落下,也没有借机诉说伤势求取便宜。
这份克制让陈望对他的判断多了一点信任,却仍不足以交出秘密。
“陈望。”
“学了几年辨药?”
“在安济行做学徒,认的都是常见货。说不上学了几年。”
“方才那几段,孙掌柜没有闻出,你怎么先看出来?”
问题早在陈望预料之中。
“我分这批货时见过受潮最重的样子。外层湿的晒过便散,根心气味不一样,我便多留意了一次。”
这仍不算假话。
中年人却没有完全接受:“你先说不能出货,随后才从底下挑出三四段。若只凭气味,隔着秤盘也能分得这样准?”
陈望没有急着补一个更圆的谎。
“我对旧物和药材的细微差别,比旁人敏感一些。具体是什么,我也说不准,所以只建议换货,没有说它一定有毒。”
中年人看着他。
铺内一时安静。
孙福成把药包用细绳捆好,放到柜上:“客人若觉得提醒多余,安济行可以照原样卖;既然你自己也确认不妥,便不必追着一个学徒问他鼻子为何比我灵。”
“孙掌柜误会了。”中年人收回目光,“他替我避过一件麻烦,我只是想知道提醒从何而来。”
“客人确认那不是受潮?”陈望问。
对方没有直接回答:“受潮会坏药性,也会生霉。但方才那几段的问题,不在霉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现在与你解释,你未必会信。”
这句话并不像故意卖关子,更像他尚未决定要透露多少。
中年人付了药钱,又将那包有问题的根茎单独放进竹箱。
孙福成皱眉:“那份药没有算钱,客人若要带走,得在账上写明是疑损样本,不作使用。”
“可以。”
陈望在账上补记。中年人看完,亲手写下“只作查验,不入口、不外敷”一行,又在后面签了名字。
温守拙。
字写得平稳,最后一笔却略有停顿,像手上力气在那一瞬没有接上。
陈望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温守拙收好药包,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先向孙福成买下两只干净小瓷瓶和一叠包药纸,价钱照常付。随后又询问石门岭受潮药材进店后用过哪些竹席、秤盘和木架。
孙福成将能确认的流程说清。药材入店时先铺在西侧旧席,分拣后才移到廊下;金属旧器在另一边,没有直接压在药材上;旧药匣曾装石杵,也没有拿来存药。
温守拙听完,在自己的纸上画了几处位置。
“污染药材底包的纸还在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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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望找出当时拆下的粗纸。纸面有水渍、泥点和少量根须。铜盘短暂观察时,其中一角出现很淡的灰黑,位置正对应方才三四段问题根茎。
“这角单独封。”温守拙道,“其余部分先别烧,也别拿去包新药。”
“会传到人身上?”陈望问。
“短时接触未必。久放、受热或与伤口接触,风险会高。”
“未必”二字说明温守拙也不敢把话说满。
陈望对他的观感因此又变了一点。此人知道得比严骁多,却没有把不确定说成定论。
“昨日是否也有人买过石门岭旧货?”
陈望与孙福成都看向他。
“为何这样问?”孙福成道。
“药材上的东西,多半不是自己生出来的。”温守拙说,“若同车还有别物,最好分开存放。尤其是气味焦苦、表面干净却让人心烦眼涩的东西,不要徒手久碰。”
他说的表现与陈望观察严骁灰布袋时极为相近。
“客人见过这种东西?”陈望问。
“见过一次,代价不小。”
温守拙右手仍垂在身侧。陈望这才注意到,他长衫袖口内隐约缠着一圈深色布带,位置从手腕一直往上。布带没有渗血,附近却带着与药材焦苦相似的淡味。
铜盘没有发凉。
灰黑异常不在温守拙本人外表,也没有像严骁布袋那样聚成一层。至少从陈望能够看见的范围,不能把两人归作同类。
“昨日有一名严姓买客,买走三件带弯纹的残物。”孙福成只说已发生的交易,“他没有碰药材。”
温守拙神色微动:“严姓?”
“严骁。”
“他买了什么?”
“客账不对外细报。”
温守拙没有要求破例,只问:“他是否留下带三道断弧的记号?”
这次,轮到陈望心头一紧。
“温客人见过那个标记?”
“见过相似的。”温守拙道,“不是好来路,但我没有证据说那个严骁一定做过什么。你们只需记住,别为高价自己去挖旧物,也别碰他随身带来的陌生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