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断弧标记,也知道灰黑异常会污染物品。
此人的来历同样不普通。
可与严骁不同,温守拙没有追问铜盘,也没有高价索要账目。他首先关心的是受污染药材是否与其他物品混放。
陈望没有因此立刻信任。
行为可以作为判断依据,却不是全部答案。
“温客人为何来白石县买这些药?”他问。
“养伤。”
“伤与方才那种灰黑东西有关?”
温守拙看了陈望一眼:“你看见的是灰黑?”
陈望知道自己问多了一步。
若说只是闻到焦苦,不该直接用颜色描述。
他没有慌乱改口:“药材根心有暗色粉末,方才捻开以后也在纸上留了灰点。我只能这样称呼。”
白纸上的确留有暗色,这个解释勉强成立。
温守拙没有拆穿,也没有追问。
“我的伤与类似东西有关。”他说,“但比这几段药材重得多。你若真能提前发现异常,明日我会再来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确认你今日是碰巧,还是确有一份特殊感知。”
孙福成挡在柜前:“确认可以,不能拿危险东西进铺。”
“我只带两件最普通的物品,不伤人,也不损货。”
“先给我们看,再决定是否试。”
“可以。”
温守拙答应得很干脆。
他背起竹箱,走到门口时脚步略停,又回头对陈望道:“今日你没有为了显本事,直接说那包药会害人。这一点很好。”
陈望道:“我本来就不知道它会怎样。”
“知道自己不知道,比许多判断都难。”
温守拙离开以后,孙福成立即把石门岭剩余药材全部搬到后院空处。
两人没有只靠铜盘筛查。
先把与问题药包接触过的旧席、秤盘、粗纸和木架逐一分开。铜秤盘用热水洗净擦干,竹席不能水洗,便移到通风处单独晾放。木架表面没有焦苦味,也没有可见粉末,仍暂时空着,不再放新药。
孙福成又查收货页,确认同车药材共有三包。最湿的一包已经大半挑弃,剩余部分仍封在后院;中间一包拆分过;最外层一包已卖出少量。
这条事实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。
“卖出的那份可有客人姓名?”陈望问。
“是东市做香料的熟客,买去只作熏料,不入口。”孙福成翻到当日小账,“我让人传话,请他先停用,剩下的带回来换。”
安济行不是医馆,却必须为自己卖出的货负责。
半个时辰后,熟客把未用部分送回。包中药材来自最外层,陈望分两次短看,没有发现集中灰黑;温守拙所说的焦苦气味也不存在。即便如此,孙福成仍照原价退钱,没有重新出售。
“没看见问题,不等于现在便能保证。”他说,“等明日问清再处理。”
不是所有同批药材都有灰黑异常。陈望分次看过,只在原先那只纸包底部附近发现两处很淡的残留。其他已分开的药材没有相同聚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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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说明污染并非普通受潮,也没有无差别扩散到整批货。
它更像在装车以前便集中沾到少数根茎,受潮和烘干只让异常深入,没有让整包所有药材变成同样状态。
陈望把问题根茎原先所在位置、接触纸角和烘晒次序画成一张简图。最浓处位于原包底角,与铜盘所见灰黑残留一致。若未来再出现相同情况,这份位置记录能帮助判断污染是在运输前、运输中还是入店后发生。
孙福成仍决定暂停出售。
“看不出问题的先封起来。等温守拙明日把话说明,再决定是留是丢。”
“严骁买走的三件旧物,要不要追回?”
“没有证据说它们也会害人。何况现在追去,只会告诉严骁我们发现了别的东西。”
“那包灰黑药材呢?”
“已经由温守拙签字带走查验。账和来源都留着。”
孙福成将相关收货页、严骁交易页和今日药材记录放到一起,却没有混订。
“三个人,三条线。”他说,“货商送货,严骁买旧物,温守拙查药。现在看着有关,也可能只是在石门岭这三个字上碰到一起。”
陈望点头。
铜盘看见的灰黑将严骁布袋与污染药材连接起来,温守拙的伤又与类似东西有关。但具体谁携带污染、谁受污染、谁在追查,仍不能只靠颜色判断。
他在观察册中新增一条。
“灰黑细粒可附着药材,集中于根心;与严骁布袋所见近似。温守拙能以未知方法确认异常,自称曾受其伤。”
暂定解释一栏,陈望写了三种可能。
严骁袋中装着污染源。
严骁也只是收来相关旧物,自己未必知道危险。
温守拙与严骁追查的是同类东西,但立场未知。
没有一条可以立即定论。
他最后写下明日测试的底线。
“不交铜盘,不碰未知物,不单独离铺。”
温守拙看出了他有特殊感知。
明日再来,便不会只是买药。
陈望把铜盘重新裹紧,没有因温守拙表现出善意便放松底线。对方能够确认灰黑异常,也认得断弧标记,掌握的信息明显超过凡俗买客。
明日的两件测试物若真如所说安全,他可以配合一次;若温守拙要求离开安济行、交出铜盘或接触未知旧物,交易便到此为止。
机会与危险第一次同时摆到面前。
他必须先看清,再决定往哪边走。
这一次,不能只凭一条白线下注。
还要看温守拙愿意拿出多少真实证据。
陈望又把明日可能出现的情形逐项写下:测试物先由孙福成过目,过程只能放在安济行内;若有焦苦气味、灰黑扩散或身体不适,立刻停手;看得出便说看得出,看不出也绝不为了机会胡猜。温守拙若同样肯守这些条件,测试才值得开始。那不是多疑,而是他用这几日一件件旧物换来的规矩。越接近未知,越不能把谨慎丢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