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水落石出

天京的秋天来得很快。

洪天贵福搬进城东老宅的第十天,院子里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。每天早上起来,地上都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
这天早晨,他照例早起,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——这是穿越后养成的习惯,这具七岁的身体太弱,不练不行。林彩新站在旁边看着,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狰狞了。

“殿下,您天天练这个,有用吗?”

“有用。”洪天贵福收势,接过侍卫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,“至少下次再有人杀我,我能多跑两步。”

林彩新脸色一变,正要说话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个侍卫跑进来,单膝跪地:“启禀殿下,有人求见。”

“谁?”

“他说……他叫张子朋,是东王府旧人。”

洪天贵福眼神一凝。

东王府旧人。

天京事变之后,东王府的人死了两万多,剩下的要么隐姓埋名,要么逃出天京,敢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地方现身的,不是走投无路,就是别有用心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张子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削,苍白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,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洪天贵福,二话不说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
“罪人张子朋,叩见幼天王殿下。”

洪天贵福没让他起来,只是上下打量着他。

“你是东王府的人?”

“是。”张子朋低着头,“罪人曾在东王府掌管文书。”

“天京事变的时候,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
张子朋的身体抖了一下,声音发颤:“回殿下,事变那夜,罪人恰好在城外办事,躲过一劫。后来听说东王府……罪人不敢回城,在外面躲了几个月。近日才悄悄回来。”

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今天来找我,想干什么?”

张子朋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殿下,罪人是来报信的。”

“报什么信?”

“有人要杀殿下。”张子朋一字一句说,“上次的刺客,只是开始。下一次,他们会派更多的人。”

林彩新脸色大变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洪天贵福却面不改色,只是看着张子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张子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殿下请看。”

洪天贵福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信不长,但内容触目惊心——是洪仁达写给某个人的密信,信里清清楚楚写着:“幼王不除,后患无穷。速派人手,务求必得。事成之后,重赏千金。”

下面还有日期——九月初八,暗杀的前一天。

洪天贵福看完,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
“这封信,你是怎么弄到的?”

张子朋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回殿下,写信的那个人,是罪人的同乡。他喝醉了酒,拿出信来炫耀,罪人偷着抄了一份。”

“他人呢?”

“死了。”张子朋的声音低下去,“前天晚上,被人发现吊死在城外一棵树上。官府说是自尽,可罪人知道,他不是自尽的。”

洪天贵福沉默了很久。

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风吹落,飘飘扬扬,落了一地。

“张子朋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来报信?”

张子朋抬起头,眼里的泪水终于流下来:“殿下,罪人不是好人。东王府活着的时候,罪人也跟着做过一些昧良心的事。可罪人毕竟是东王府的人,看着两万多兄弟一夜之间人头落地,看着东王一家老小被人砍成肉酱,罪人……罪人夜里睡不着啊。”

他重重地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咚咚作响。

“罪人不敢求殿下原谅,只求殿下小心。殿下是好人,安庆的事,九江的事,罪人都听说了。殿下活着,太平天国才有希望。殿下死了,这天下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
洪天贵福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这人说的是真话吗?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他冒死来报信,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,这份人情,得领。

“起来吧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你的信,我收下了。你的话,我记住了。你有什么要求,尽管说。”

张子朋摇摇头:“罪人什么都不要。罪人只求殿下保重。”

说完,他又磕了三个头,爬起来,转身就走。

林彩新要拦,洪天贵福摆摆手,让他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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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子朋走后,洪天贵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
林彩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:“殿下,这事得赶紧禀报天王!洪仁达那个王八蛋,居然敢——”

“禀报什么?”洪天贵福打断他,“凭这封信?”

林彩新一愣。

洪天贵福把信拿出来,在手里晃了晃:“这封信是抄的,不是原件。写信的人已经死了,死无对证。就算拿给父王看,父王能怎么办?把二伯抓起来审问?他有的是理由推脱——有人伪造信件陷害他。到时候打草惊蛇,反而坏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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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彩新傻眼了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林侍卫长,你说,我二伯这个人,最怕什么?”

林彩新想了想,说:“怕死?怕丢官?怕天王发怒?”

“不对。”洪天贵福摇摇头,“他最怕的,是失去现在的一切。富贵、权势、地位,他怕得很。所以他才要杀我——怕我将来抢他的东西。”

林彩新似懂非懂。

洪天贵福接着说:“人越怕失去什么,就越容易犯蠢。他杀了我,就能保住一切吗?父王只有我一个儿子,我死了,他还能找别人来继位?到时候查出来是洪仁达干的,他能有好果子吃?”

林彩新恍然大悟:“殿下是说,他这是狗急跳墙?”

“差不多。”洪天贵福点点头,“可狗急了跳墙,人急了也跳墙。跳墙的人,最好对付。”
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“林侍卫长,派人去盯着我二伯的府邸,有什么动静,随时报我。另外,让兄弟们这几天警醒些,晚上轮班值守,不得有误。”
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