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宝儿浑身剧震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——这只手刚刚还只想握着刀,只想杀戮,只想用鲜血浇灭心中的痛。
可九爸的话,像一盆冰水混杂着滚烫的药汤,狠狠浇在他心上。
是了。
卫蓝衣为什么拼死救他?仅仅是男女之爱吗?不,是因为她相信他能做更多事,能救更多人,能改变这个被柳元西荼毒的世道。
九爸为什么耗尽修为救他?仅仅是长辈之慈吗?不,是因为天鲑圣手一生行医,最看不得英才夭折,最盼着有人能将医道、将正道传下去。
如果他海宝儿今日转身离去,从此心中只剩仇恨,变成一个为报仇不择手段、不惜牺牲一切的复仇鬼——那才是真正辜负了所有为他牺牲的人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海宝儿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的幽蓝火焰仍在燃烧,却不再那么狂乱暴烈,而是多了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悲凉的责任感。
他轻轻扶起第五知本,将他背在背上——动作轻柔得如同背负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九爸,我送您回房歇息。接下来的事,交给我。”
第五知本伏在他背上,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好……好孩子……你终于……长大了……”
海宝儿背着第五知本走向厢房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脚下冰火交织的异象渐渐收敛,冰霜融化,焦土冷却,只剩下一串深深浅浅的、湿漉漉的脚印——那是冰与火交融后,留下的、带着温度的水渍。
将第五知本安顿在榻上,仔细盖好薄被,又喂他服下固本培元的丹药后,海宝儿在床前跪了下来,郑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九爸,您好好养着。天鲑盟的事,我会处理好。您的医道,只要我海宝儿还有一口气在,必不让它失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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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知本已昏昏睡去,只在梦中喃喃:“医者……仁心……但不可……心软……”
海宝儿起身,轻轻掩上门。
再转身时,他已将所有悲痛、所有无力、所有自责,都深深压入心底最深处,化作冰冷的基石,支撑起一副必须坚强的外壳。
他走回院中,对冷凌烟说:“师姐,蓝衣的后事,拜托你了。葬在燕山南坡吧,那里向阳,能看到日出,也能看到……我从北方归来。”
冷凌烟红着眼点头。
海宝儿又看向杨文衍和天不绝人,道:“杨公、师父,沇州之事已了。先前的计划可以立马实施了,我要离开一段时间,重新谋划和整合所有助力,以期将来能让柳贼一击毙命!”
杨文衍和天不绝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。
“放手去做你的事,为师会召集散落在江湖中的无量塔子弟,供你调遣。”天不绝人说。
“不错!天下分崩离析、江湖千疮百孔,但我等将士,必是守在第一线的人!!”杨文衍抱拳行礼。
最后,海宝儿仰头看向空中的恶蛟,抱拳一礼:“蛟兄,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三月后中州之会,还请蛟兄赏脸,共商……屠神大计。”
恶蛟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森森利齿:“好说好说!记得备足烤全羊,我要吃一百只!少一只都不开工!”
“一定。”
海宝儿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院门。
晨光终于彻底驱散夜色,金色的朝阳洒在他如雪的白发上,泛起一层近乎悲壮的光晕。
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如枪,脚步依然坚定如铁。
只是这一次,那背影背负的,不再仅仅是个人的仇恨。
还有逝者的期望。
还有生者的托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