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在我面前蹲了下来,平视着蜷缩在门边的我。
如此近的距离,我能清晰地看到它脸上每一个细节——那确实是我的五官,每一寸肌肤,每一根睫毛,都和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除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恶意,像是两个吞噬一切的漩涡。
它举起手中那颗带血的臼齿,递到我的嘴边。
“吃下去。”它用那种混合的嗓音低语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……物归……原主。”
“不!滚开!”我拼命摇头,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,想要推开它,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、虚无的空气。
它的存在仿佛只是一个幻影,但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带来的、实质性的压迫感和死亡气息。
它歪了歪头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不耐烦。
它猛地伸出手,那只苍白浮肿的手,直接穿透了我挥舞的手臂,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!
不是幻觉!
这触感真实得可怕!
力量大得惊人,我瞬间无法呼吸,眼球因为充血而向外凸出。
我徒劳地用双手去掰扯那只扼住我喉咙的手,却如同蚍蜉撼树。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我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。
它的脸凑得更近,那双冰冷的、非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它沙哑地说,“……你的牙齿……你的……一切……”
“……都是……我的了。”
窒息感让我的意识开始模糊,视野里只剩下它那张无限贴近的、属于“我”的脸,和那张布满利齿、正在缓缓张开的嘴。
我要死了。
被这个占据了我容貌的怪物,在我自己的家里杀死。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。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,奶奶那张焦急万分的脸,和她声嘶力竭的警告,如同最后一点火星,在脑海里闪过——
“齿落梦,祸根种!快跑!”
不!我不能死在这里!
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,让我猛地抬起了膝盖,用尽全身残余的力量,狠狠地撞向了……自己的下颚!
“咔!”
一声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脆响,从我的口腔内部传来。
剧烈的、钻心的疼痛瞬间炸开!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嘴里碎裂了。
与此同时,扼住我喉咙的那只冰冷的手,猛地松开了!
新鲜空气涌入肺部,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我瘫软在地,捂着剧痛的下巴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我抬起头。
那个“我”,还蹲在原地。
但它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那是一种极度的惊愕,以及……一丝清晰的、如同镜面破裂般的裂痕,从它的嘴角开始,向上蔓延,贯穿了半张脸。
它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扼住我喉咙的手,此刻正在微微颤抖,并且变得有些……透明。
“不……可能……”它用那种沙哑的嗓音低吼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属于嘲弄的情绪——愤怒,还有一丝……恐慌。
它猛地抬起头,死死地盯住我的嘴。
我下意识地舔了舔疼痛的来源——下排门牙的位置。
一颗门牙松动了,牙龈破裂,满嘴都是咸腥的血味。
但除此之外……
我猛地意识到,刚才那声脆响,以及此刻嘴里多出来的异物感……
我张开嘴,混合着鲜血和唾液,一颗略微有些泛黄,但形态完好的门牙,掉落在了我颤抖的手心里。
小主,
这是我自己的牙齿。
被我刚才那一下撞掉的,真实的牙齿。
而对面那个“我”,它脸上那蛛网般的裂痕正在迅速扩大,它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明灭不定,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。
它发出一声尖锐的、非人的嘶鸣,充满了不甘和怨毒。
它朝我扑来,但那动作已经变得绵软无力,如同穿过水波的光影。
它穿过了我的身体。
没有带来任何触感,只留下一阵深入骨髓的阴冷。
我僵硬地回过头。
看到那个“我”的身影,在扑到防盗门上之后,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,迅速消融、瓦解,最终化作一缕淡淡的灰气,缠绕着那颗它一直拿在手里的、带血的臼齿,“啪嗒”一声,轻响,牙齿和灰气一起,消散在空气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一切,归于死寂。
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,嘴里浓郁的血腥味,以及手心里那颗带着体温的、我自己的门牙,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。
阳光,终于顽强地穿透了厚厚的窗帘缝隙,在昏暗的玄关地板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。
温暖,驱散了些许阴寒。
我瘫坐在门边,很久,很久,都无法动弹。
直到楼上传来了邻居走动的声音,窗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,世界重新恢复了喧嚣和“正常”。
我挣扎着,用颤抖的手,再次伸向那个旋钮式保险。
这一次,轻轻一拧。
“咔。”
锁舌缩了回去。
我拉开门。
外面,是洒满阳光的楼道。
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,甚至来不及换鞋,顾不上嘴里还在渗血的伤口和手心里那颗牙齿。
我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离开这里!
永远离开!
跑到楼下,沐浴在真实的、温暖的阳光下,我才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。
我回头,望向那扇我居住多年的窗户。
它静静地镶嵌在楼体里,和周围其他窗户没有任何不同。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永远地改变了。
我摊开手掌,那颗被我撞掉的门牙躺在掌心,沾着血,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民间禁忌,梦见掉牙齿,不是好事情。
或许,它预警的并不仅仅是外来的灾祸。
有时候,它预警的,是某种来自内部、来自镜像、来自我们自身阴影的……侵蚀与替代。
而破除禁忌的代价……
我舔了舔空缺的门牙位置,那里空荡荡的,带着持续的钝痛和血腥味。
这空荡与疼痛,将时刻提醒我。
那场噩梦,或许从未真正结束。
它只是,换了一种方式,存在于我破碎的镜像,与我永远缺失的一颗牙齿里。